新城特區總指揮部,頂層辦公室。
一片死寂。
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,空氣悶得叫人喘不上氣。
港口被省廳異地查扣的消息,剛剛沿著加密專線傳回來。
韓鐸手裡的紫砂茶杯懸在半空,足足停了五秒。
茶水順著傾斜的杯沿漫出來,一滴滴落在昂貴的紅木桌面上。
那張一向雲淡風輕、仿佛什麼事都難不倒他的臉,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。
他抬手把茶杯重重磕在桌角。
濺開的茶水沾濕了雪白的襯衫袖口,他低頭看都沒看。
體制里的博弈,向來講究見招拆招。你按規矩出牌,我拿文件壓你。可這回,省廳直接越過江州市局,繞開所有可能走漏消息的保護傘,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。
借著省里的手,李玄硬生生折斷了他手裡的那把尚方寶劍。
大人物最怕的,從來不是辦事出了差錯,而是棋盤落到別人手裡,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局面。
韓鐸摘下金絲眼鏡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心腹,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
「總指揮,港口那批原料進不來,地下那幾千個罐子就成了死局。要是省廳順著這條線查到工地下面……」
「查不到。」
韓鐸重新戴好眼鏡,聲音冷得沒有溫度。
「啟動備用預案,把地下工程留下的痕跡全部清掉。」
親信雙腿一軟,差點從沙發上滑到地上。
「清掉?總指揮,下面還有幾十個不知情的工人,還有看場子的打手!現在把通風井和逃生通道一炸,他們連具完整的屍體都留不下來!」
「泥石流塌方,造成二次地質災害。沒人會去追究人為責任。」
韓鐸說得很平靜,語調甚至沒有半點起伏。
「撫恤金,按最高標準批。」
這就是大人物的斷尾求生。
地下防空洞裡那些高危化學品一旦曝光,就是足以要他身家性命的鐵證。只要連人帶貨埋進幾十米深的地底,再往上澆築幾萬噸鋼筋混凝土,哪怕神仙來了,也挖不出裡面究竟發生過什麼。
幾十條人命,在韓鐸那份宏大藍圖裡,不過是幾筆能報銷的數字,是遮住錯誤時隨手填上的縫。
親信張著嘴,額頭上的冷汗沿著臉頰滑到下巴,又滴落下去。
他不敢再說一個字。
「我只給你半個小時。」
韓鐸起身,目光越過落地窗,投向外面壓得極低的黑雲和大雨。
「天亮之前,新城地底下,不能留下一個會喘氣的活物。」
三十公里外,下沙街道辦二樓。
雨衣上的水滴落在水泥地面,慢慢積成一片水漬。
李玄坐在發黃的辦公桌前,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幾份人員登記表。
桌上的黑色特製手機突然亮起,紅光一陣緊過一陣。
刺耳的警報聲跟著響了起來。
李玄按下接聽鍵。
聽筒里先傳出一陣密集而雜亂的鍵盤聲,像有人正拼命敲擊著什麼。
「老四,出大事了!」
郝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焦急。
「新城西標段地下區域的熱感應數據和氣壓值,正在往上竄,漲得特別快!」
李玄眼裡的光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「說具體點。」
「我剛黑進工程部最底層的監控節點。有人強行鎖死了地下溶洞所有承重排風井,還啟動了甲烷廢氣回流自毀程序。」
郝俊說著,把幾張紅外熱成像圖傳了過來。
「他們還啟動了下面的備用定向爆破雷管。」
「倒計時三十分鐘。溶洞裡面的高純度硝化溶劑一旦被高溫引燃,整個地下樞紐都會連著塌,再發生爆燃。」
「那片區域裡面的人和貨,都會被上萬噸泥石流活埋。」
辦公室里的溫度仿佛一下降了下去。
連環坍塌,爆燃。
活埋。
李玄沒有說話。
港口那批貨被截住,韓鐸肯定已經聽到了風聲。那隻老狐狸眼看大盤保不住,乾脆掀桌子,把所有痕跡一把抹掉。
炸毀地下工程,再把責任推給連日暴雨引發的特大地質塌方。到最後,這筆帳只會算到老天爺頭上。
可下面那幾十個活生生的人,也會跟著變成他掩蓋罪證的犧牲品。
李玄站了起來。
木椅子向後拖開,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響動。
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作訓服外套。
這時,值班室門口傳來腳步聲。林小北拿著幾份剛封存好的筆錄走了進來。
「李主任,區公安分局的人已經把羅啟明押走了。」
林小北推了一下黑框眼鏡。
「今晚港口那邊也讓省廳端了,韓鐸這次算是被剝了一層皮。」
李玄把夾克套上,拉鏈一口氣拉到領口。
「事情還沒完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,轉身往外走。
「小北,用街道辦座機,給市消防特勤大隊打電話。」
「實名上報。新城西標段工地發生重大地下塌方險情,請求最高級別救援進場。」
林小北愣在原地。
「特區指揮部不是剛下了死命令嗎?全區封鎖消息,誰都不准往上報。」
他那副瘦削的身板繃得緊緊的。
「這個時候越級叫消防,韓鐸肯定會扣一頂擾亂重點工程的大帽子。」
「韓鐸不要人命,我要。」
李玄腳下一停。
硬質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鞋底還粘著濕泥和沙礫。
他回過頭,眼神沉得嚇人,裡面那股冷硬的殺氣沒有半點遮掩。
「下面還有幾十個活人。」
「他們是什麼人,正在做什麼,都不重要。在我的轄區里,一條命也不能讓韓鐸拿去填坑。」
這就是退伍兵身上的那根骨頭。
體制里遇上這種上層鬥法、神仙打架的爛攤子,基層幹部恨不得躲得越遠越好。誰願意冒著得罪頂頭領導的風險,去管那些人的死活?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是大院裡人人心知肚明的護身符。
可李玄當過兵。兵的本能,就是在危險撞過來的時候站到最前面。
大人物把人命當算盤珠子撥,他偏要把那張算盤桌砸碎。
外面的雨還在嘩嘩地下。
狂風卷過街道辦的院子,幾棵老樹被吹得東倒西歪,枝葉不停拍打著牆面。
李玄推開大門,腳步沒有停。
那道高大挺直的背影,轉眼便扎進了濃得化不開的夜雨。
留給他的時間,不到三十分鐘。
新城特區那片被黑暗和暴雨吞沒的工地深處,死神的倒計時,已經悄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