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胡同里灌進一陣冷風。
李玄沒再理會癱在泥水裡的羅啟明。
話都揭穿了,羅啟明撐著地試了兩回,膝蓋始終沒能從泥里抬起來。
李玄轉身,看向站在後頭的林小北。
年輕的審計員推了推黑框眼鏡,手裡仍攥著那個舊公文包。雨水鑽進夾克領口,裡面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。
「小北,區公安分局的巡邏車馬上到。」
李玄看了眼巷口,把事情交代下去。
「羅啟明交給他們,地上的物證一起封存。涉及審計紀律和破壞救災設施的事,讓他們依法立案調查。誰來打招呼都一樣,別鬆口。」
林小北點頭,把公文包往腋下夾緊了些。
家裡窮,讀書工作都沒少吃苦。真有事落到肩上,他倒沒往後躲。
交代完畢。
李玄從西裝內兜摸出那部黑色特製手機。
拇指按下紅色加密鍵。
衛星專線越過民用基站,接向省城。
聽筒里才響一聲,電話就通了。
「大哥,今晚江州港,能抓住韓鐸的命門。」
李玄開口,連稱呼後面都沒停頓。
省廳紀檢監察室的辦公室里,燈還亮著。
宋俊楠合上卷宗,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往前挪了挪。
「說具體點。」
「江州港三號碼頭,一艘外籍貨輪馬上靠岸。」
李玄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,雨點不斷砸在手機外殼上。
「報關單填的是特種防滲漏水泥,走新城特區的免檢綠色通道。實際裝的是幾千噸高純度甲基硝化溶劑,涉及軍用烈性炸藥的前置原料。」
電話那頭沒了聲音。
宋俊楠壓著卷宗的手沒鬆開,隔了片刻才將它推到一邊。
江州港歸江州市管。韓鐸又拿著百日攻堅的名頭,本地海關、水警、市局,他未必處處都能伸手,可一份特區的紅頭文件遞過去,足夠讓經辦的人遲疑。
照平常的流程,這時候該發函督辦。
宋俊楠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。函件往下轉幾道,誰接手,誰先看到,省廳這邊根本盯不住。等人趕到碼頭,那些貨還在不在,就難說了。
韓鐸熟悉這一套,才敢把東西往江州港送。
這種案子,消息漏出去最麻煩。底下的人彼此認識,一句順口的招呼,就可能讓整晚的布置白費。宋俊楠沒再往下想,桌角那張便箋被袖口帶落了,他也顧不上撿。江州市這條線既然不能走,就得從省里調人,趁貨還沒離港把口子堵住。
宋俊楠起身,抓起椅背上的行政夾克。
衣袖纏在扶手上,他用力扯了下來。
「這案子,不能再交市局往下辦。」
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,邊說邊往門口走。
「交給我。省海關緝私局和武警總隊,我來聯繫,繞過市里。」
電話掛斷。
晚上十一點,江州港三號碼頭。
雨越下越大。
海風卷著雨水撲上岸,水泥地面上積起一層水,車輪碾過去,向兩邊翻開。
一艘巨大的外籍貨輪停在深水泊位。
龍門吊轉動著,鋼索繃緊,伴著沉悶的金屬摩擦聲,將深藍色重型貨櫃一個個吊出船艙。
碼頭上,十幾輛重型卡車排成長隊,發動機都開著,排氣管突突地往外冒白霧。
秘書穿著黑色長款雨衣,站在避雨的篷布下。
他抬起手腕,擦去表面上的雨珠。
時間還來得及。
看著起重機把貨吊過來,他臉上漸漸有了笑。韓總指揮這一步確實走得巧,特區重點建設的封條一貼,掃描抽檢都省了。篷布角上兜著一包雨水,風一吹,晃晃蕩盪的,他往裡讓了半步。
十二點前把貨運走,送進新城特區的地下防空洞,再拿水泥封上入口,這事就算落定了。哪怕省里真派聯合調查組來,面對已經打好地基的特區商業中心,也得先掂量掂量。
秘書又看了眼表,目光停在秒針上,忽然忘了自己剛才算到哪輛車了。
算了,反正趕得上。
李玄那邊還有羅啟明纏著。那個下沙街道辦的小幹部,眼下能脫開身就不錯了,哪有工夫摸到港口來。
第一個貨櫃落在卡車掛車上,車身跟著晃了一下。
幾個穿螢光背心的工人跑上前,準備鎖上卡扣。
其中一人剛彎下腰。
警笛聲從大門方向傳來,壓過了碼頭上的雨聲。
聲音越來越近,後頭還有,根本數不清來了多少輛。
兩輛重型防暴裝甲車頂上生鏽的大鐵門,門軸撐了片刻,猛地脫開。
哐當。
鐵門砸進泥坑,濺起大片污水。
緊接著,三十多輛防暴車和緝私警車駛入碼頭。車身上看不到江州本地標識,進門後便向兩側分開,把幾個出口全堵住了。
車燈接連亮起,照得人睜不開眼,連篷布下面也藏不住了。
車門拉開。
海關緝私警察和武警特戰隊員從車裡下來,前排人員持盾向貨車靠近,後面的人迅速散開。
皮靴踏進積水,腳步聲混在發動機的轟鳴里。
「所有人退後!抱頭蹲下!」
擴音喇叭響了,近處的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沒人鳴槍。幾名還想往車頭挪的司機,剛邁出腳就遭到喝止,只得停在原地。
搬運工先蹲了下去,隨後是司機。有人嫌泥水髒,半蹲著撐了幾秒,見盾牌逼近,也顧不得了。
秘書留在篷布底下,剛抬起的腳又放了回去。
嘴唇動了動,沒喊出聲。
哪來的警察?市局明明沒有行動通報,連一點消息都沒有。就算要查,也該先跟特區打個招呼才對!
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停在貨櫃前。
車門推開。
宋俊楠披著黑色長款軍用雨衣下了車,鞋底落進水裡,雨衣下擺很快濕透。
雨水沿著衣角往下滴。
他掃過停成一排的貨車,徑直走向那個剛裝車的貨櫃。
兩名緝私警官小跑著跟上,在他身旁停住。
箱門上的封條還完好,上面的特區字樣讓手電照得清清楚楚。
宋俊楠看了一眼,旁邊的人等著他開口。雨打在箱頂,噼里啪啦地響,篷布下的秘書也盯著這裡。
「開箱,驗貨。」
他抬手指了指箱門,說完便讓開位置。
液壓鉗夾住鉛封,隨著一聲脆響,特區免檢的封記掉了下來。
箱門拉開。
幾束強光手電照進去,裡面碼著一排排藍色密封鐵桶,根本看不到報關單上所寫的水泥。
查驗人員上前檢查,從其中一隻桶內取了樣,淡琥珀色的液體裝進樣品管。
現場忙了一陣。
「報告宋主任,初步查驗與線索相符,屬於高純度化工原料!具體成分還要送檢確認。」
宋俊楠站在雨里,目光從鐵桶上移到箱門的貨運編號。
「全面封鎖三號碼頭。所有貨物,就地查扣。」
他轉身往回走,身旁的警官立刻跟了上去。
「涉案運輸公司的法人、港口調度主管,依法控制,帶回調查。提人、移交,都要核驗手續,沒有省廳的命令,江州市任何部門不得擅自接手。」
警官應了一聲,轉頭開始安排。幾個方向很快都有了回應,秘書隔著雨幕聽不全,只聽清了那句「不得擅自接手」。
遠處,貨櫃旁的篷布下。
秘書抓著篷布邊緣,膝蓋不聽使喚地往下彎,只好把後背抵在支架上。
那些貨櫃陸續貼上封條,警戒線從貨車前方拉過去,又向碼頭另一頭延伸。
他低頭看了眼手錶,表面蒙著水,數字模糊得看不清。
篷布邊緣終於兜不住積水,嘩地潑下來,澆了他半邊肩膀。他還抓著那塊布,沒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