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里的雨水砸在坑窪的水泥地上,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泥花。
路燈微弱的光暈邊緣,李玄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沒有多餘的動作,也沒有什麼怒髮衝冠的表情。
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盯過來,看不出半點火氣。
也就是這種把人當空氣的冷漠,反倒把羅啟明心裡那股子邪火徹底給點炸了。
曾經在江州大學,他是高高在上的學生會副主席,李玄只是個天天在食堂窗口打雜的退伍窮兵。如今這地位完全掉了個個兒,他成了見不得光的勞改犯,對方卻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他面前。反派的心思向來如此,從來不肯承認是自己爛了根,總覺得是全天下人欠了他的。
「你在這裝什麼大尾巴狼!」
羅啟明捂著紅腫的右手腕,嗓音劈了叉。
「李玄,你今天就算長了三頭六臂,也得給我把命留下!」
他轉頭衝著旁邊那三個亡命徒吼叫。
「錢我翻倍給!一人五萬!給我弄死他!」
刀疤臉一聽翻倍的價碼,眼睛立馬泛起了紅光。
出來混社會,圖的就是個錢。五萬塊買一條腿,這買賣划算。
旁邊兩個花臂混混也沒含糊,一人攥著生鏽的鍍鋅鋼管,一人拎著西瓜刀,踩著泥水就朝李玄撲了上去。
沖在最前頭的刀疤臉掄圓了胳膊,西瓜刀帶著風聲,直接奔著李玄的肩膀劈下來。
就在李玄準備抬手格擋的當口。
右肩胛骨深處的那根陳年神經,毫無預兆抽痛起來。
皮肉沒破,連一滴血都沒往外冒,偏偏骨頭縫裡像被塞進了一把長滿倒刺的鋼刷,來回攪弄。冰冷的雨水順著西裝領口鑽進脖頸,更是把這股子神經痙攣的痛感放大了十倍。
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,李玄咬死後槽牙,硬是把快要衝出喉嚨的悶哼咽了回去。
這舊傷是部隊裡留下的病根,受不得陰寒。
右臂沉得像灌了鉛,根本抬不起來。
劈向面門的西瓜刀,李玄半步也沒退。
他身子往左側微傾,左手從西褲口袋裡探出來,五根手指猶如鐵鉗,避開刀鋒,直接扣住刀疤臉的手腕。
往下一壓,再往外一折。
咔吧。
骨節錯位的脆響在死寂的巷子裡傳開。
刀疤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手裡的西瓜刀便脫了手,整個人被這股蠻力帶得失去重心,一頭栽進路邊的髒水坑裡。
沾滿泥水的鋼管緊跟著從側面砸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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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玄左手手肘往上一抬,硬擋住鐵管的力道,腳底下的硬質皮鞋借著轉身的慣性,直衝混混的小腿迎面骨踹去。
又是一聲沉悶的骨肉撞擊響。
兩個花臂混混捂著膝蓋倒在地上,疼得直打滾。
從動手到結束,統共沒超過半分鐘。
這種從死人堆里練出來的殺敵本領,講究的就是一招制敵,不多繞半個毫無意義的花架子。
李玄拍了拍西裝袖口濺上的泥點,氣息依舊平穩。
他邁開長腿,繞過地上哀嚎的三個打手,停在羅啟明面前。
距離不到半米。
羅啟明後背貼著濕冷的磚牆,退無可退。
他看著地上那幾個連一個回合都沒撐過去的亡命徒,上下牙齒控制不住地直打架,雙腿軟成了一灘爛泥。
李玄根本沒動手揍他。
只拿那種看死人一樣的眼神,平靜地端詳著這張滿是泥污的臉。
「韓鐸讓你來送死,你就真來?」
李玄開了口,語調平淡。
羅啟明身子一哆嗦,滿臉寫著錯愕。
他沒想到自己背後最大的靠山,竟然被李玄一語道破。
這種體制內借刀殺人的把戲,李玄心裡太清楚了。大人物遇到麻煩,從來不會自己弄髒手,拋出一枚毫無價值的棄子來試探對手的底線。韓鐸把羅啟明放出來,壓根就沒指望他能辦成事,純粹就是扔一塊肉骨頭,把盯著江州港的眼睛轉移開罷了。
「你……你少在這詐我!」
羅啟明梗著脖子,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著李玄。
「老子幹完這一票,韓總指揮馬上就安排我出境!還要給我帳上打五百萬!」
「五百萬?」
李玄看著他的眼神,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憐憫。
「一個監外執行的罪犯,在大街上糾集打手,蓄意傷害國家公職人員。」
李玄伸出左手指了指旁邊安然無恙的林小北。
「林小北是市審計局在編在崗的審計員。你今天只要碰他一根汗毛,性質就是暴力抗拒國家審計監督。這案子到了公安局,連省廳都兜不住。」
李玄的聲音不大,字字句句卻像鋒利的刀片,把羅啟明心裡那點可笑的幻想切得稀巴爛。
「韓鐸是個連手下副處級組長都能隨時扔掉的人。」
李玄微微俯下身。
「你覺得,他會為一個破壞國家審計紀律的通緝犯,去掏五百萬的封口費?」
「他讓人教唆你來幹這事,壓根就沒給你留活路。把你丟在街上當個擋箭牌,出了事,公安局抓的是你,他韓鐸清清白白。」
「你連給他當炮灰的資格都不夠。」
話音落地。
死胡同里的風似乎都停了。
羅啟明的瞳孔急劇放大,腦門上的冷汗混著雨水成串往下淌。
謊言被戳穿的恐懼,遠比身體上的疼痛更折磨人。
他雖然是個落水狗,但畢竟在江大當過學生會副主席,腦子不是徹底轉不開。李玄這幾句話,條理清晰,利害關係掰得明明白白。
是啊。
在大街上打殘審計局的人,這事鬧大了,誰敢頂風作案送他出國?
韓鐸從一開始,就是要他死在這兒!用他的死,把下沙街道辦的視線徹底攪渾。
泥水沿著臉頰淌到嘴邊,他張著嘴,沒有擦。
一直支撐著他跑來玩命的那股子瘋狂,在看穿了韓鐸的算計後,土崩瓦解。
被人當槍使,槍管還要被折斷的屈辱感,混合著被徹底拋棄的絕望,把他的理智燒了個乾乾淨淨。
「韓鐸……」
羅啟明喉嚨里發出一陣極度破舊的風箱聲。
他癱坐在泥水裡,雙手胡亂抓著頭髮,整個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崩潰邊緣。
一個身處絕境的瘋狗,一旦發現主人連殘羹冷炙都在騙他,反咬一口的速度比誰都快。
「是韓鐸讓我乾的!」
羅啟明仰起頭,扯著破音的嗓子大吼。
「他秘書打電話告訴我,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拖住你!」
「他把底下的通風口炸了,今晚必須要進貨!江州港三號碼頭,有幾千噸免檢的大貨要連夜送進新城特區地底下的防空洞!」
「韓鐸騙我!他想讓我死!」
幾句瘋言瘋語,在空蕩蕩的巷子裡炸響。
站在後頭的林小北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。
年輕的審計員哪怕再沉穩,聽到幾千噸大貨走免檢通道進地下防空洞的消息,臉色也跟著變了。
李玄甚至連句多餘的恐嚇都沒有,僅僅是把最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這個巨嬰面前,就讓對方的心理防線碎成了一地殘渣。
這便是體制內最誅心的降維打擊,打垮一個人不需要動手,剝奪他最後的希望就夠了。
李玄站直身子。
看著癱在泥水裡又哭又笑的羅啟明。
李玄反倒笑了。
「謝謝你報的點。」
他轉過身,隨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。
這盤大棋,終於到了掀底牌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