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歸鴻客棧前堂里的氣氛比午間更沉悶了幾分。被關了一整天,住客們的耐心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,連那個最愛抱怨的藥材商都懶得再拍桌子,只是悶頭扒飯,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前堂里顯得格外清脆。那對年輕夫妻懷裡的嬰兒終於睡著了,女人如釋重負地攏了攏包被,把孩子的臉往自己胸口靠了靠,生怕他又被什麼動靜驚醒。
此時,宋師爺帶著幾個衙役進了歸鴻客棧。他手裡拿著孟守庸親筆簽的搜查令,往櫃檯上一拍,中氣十足地說道:「奉孟大人之命,搜查客棧所有住客的隨身行李,尋找兇器。請各位配合。」
前堂里頓時炸了鍋。藥材商頭一個跳起來,拍著桌子吼:「搜行李?你們有什麼憑據搜我的東西!我的行李里全是藥材,碰壞了誰賠?這是把我們當犯人審了?」
行腳商跟著嚷:「就是,我們又不是兇手,憑什麼翻我們的行李?」
其他人也是一臉氣憤,但也沒有跟著嚷嚷。
宋師爺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場面,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:「各位稍安勿躁,只是例行搜查。若是行李中沒有兇器,自然就洗脫了嫌疑。搜查之後若無問題,各位也可儘早離開客棧,豈不是皆大歡喜?」
這話倒也說得通。住客們雖然不滿,但想想早些洗脫嫌疑就能早些離開,罵罵咧咧地也就配合了。
陳厚山領著宋師爺和衙役挨個房間搜查,從前院散客房開始,一路搜到後院地字號,最後搜到天字號。
散客房的住客行李簡單,幾件換洗衣裳、幾串銅錢,搜得很快。藥材商的行李最多,大包小包全是藥材,衙役們翻得小心翼翼,生怕碰壞了被訛上。行腳商的包袱里除了衣裳就是幾包幹糧,連值錢的東西都沒有。年輕夫妻的行李最寒酸,幾件舊衣裳,一個撥浪鼓,半包紅糖。老太太的包袱里除了衣裳就是給孫子帶的零嘴,花生、紅棗、芝麻糖,裝了滿滿一布兜。書生的包袱最整齊,幾本書,一方硯台,兩件換洗衣裳,疊得整整齊齊。
搜到藥材商隨從時,衙役從他的包袱里翻出一把短刀,一看就是常年隨身攜帶的。宋師爺拿過短刀,抽出刀刃對著光看了看,又用手量了量刀刃的寬度,眉頭皺了一下。
他把刀放在桌上,讓衙役把隨從帶到一邊單獨問話。隨從倒也不慌,說自己是隨從,要保護東家安全,隨身帶刀是為了防身,昨晚一直在房裡睡覺,哪裡都沒去。宋師爺又量了一遍刀刃寬度,又看了看刀刃的形狀,讓衙役先把人扣下。
搜到江南絮房時,衙役打開了她的驗屍箱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她驗屍用的工具——魚鰾手套、炭筆、麻紙、一卷軟尺、幾個小瓷瓶……還有幾把大小不一的刀,另一個衙役則在她的枕頭底下翻出一把匕首,烏木打造的刀鞘,一看就不是尋常之物。衙役拿起來掂了掂,抽出刀刃,刀身在油燈下閃著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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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放,語氣帶著幾分審視:「姑娘家隨身帶刀,倒是少見。」
周圍的住客們紛紛探頭往這邊看,目光在江南絮和那些刀之間來迴轉。
藥材商第一個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:「我就說今早她蹲在屍體旁邊擺弄了半天,什麼人膽子這麼大,原來是個仵作——不對,她自己還帶著刀呢,該不會就是兇手吧?」
行腳商也附和:「一個姑娘家,隨身帶著刀,還帶著驗屍的傢伙,怎麼看都不對勁。」
江南絮和那名隨從被帶到了前堂。
衙役把兩人的刀拍在桌上:「說吧,你們倆隨身帶刀,是不是兇手?」
王管事急得從人群里擠出來,指著那衙役的鼻子就要罵:「你們知道她是誰嗎?她是……」
「王管事。」陸時雍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,王管事瞬間閉了嘴。
驚羽急了,壓低聲音對陸時雍說:「王爺,南姑娘被他們懷疑是兇手,再不亮身份他們就要把她帶走了!」
「不急。」陸時雍的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江南絮臉上。
江南絮站在人群中央,一臉淡定,面前是攤開的驗屍箱和那把被當成「兇器」的匕首。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,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。
她走上前,先拿起桌上那把隨從的短刀,翻過來看了看刀刃的寬度,用手指比了一下。
「死者身上的刺創,創口長約一寸五分。」她將隨從的短刀放回桌上,「這把刀刀身寬一寸八分,刃寬超過傷口寬度。如果是這把刀刺入人體,留下的創口會比現在大得多。」
她又拿起自己那把匕首:「這把匕首是雙刃,刀身最寬處約一寸,比傷口窄。雙刃匕首刺入後留下的創口兩頭尖、左右創緣整齊對稱,無鈍壓痕跡。但死者身上的創口一端銳利一端略鈍,是單刃匕首的特徵,這兩把刀都不是兇器。」
宋師爺聽完她這番話,拿起桌上那把隨從的短刀和江南絮的匕首,並排放在一起看了看,又仔細對比了一番。他在衙門裡待了多年,雖不懂驗屍,但他看過張仵作驗屍,也親眼見過死者身上的致命傷,確實不像這兩把刀能捅出來的。他本來想……算了……他臉色稍霽,拱了拱手:「姑娘見諒,例行公事。」
一場風波就這麼散了。住客們紛紛散去,各回各屋,看江南絮的目光則更加複雜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夜深了,歸鴻客棧終於安靜下來。後院的老槐樹在風裡簌簌作響,樹影落在青磚地上,被月光拉得老長。
陸時雍穿過月亮門,沿著走廊往地字號房走。他想去案發的地字三號房看看,白天現場被幾個衙役圍得水泄不通,他不便多看,此刻夜深人靜,或許能發現些之前被忽略的線索。
他走到地字三號房門口,發現門上的封條被撕開了。他屏住呼吸,放輕腳步,緩緩推開門。
屋裡一片漆黑,窗外的月光被雲遮住了大半,只勉強映出床鋪和桌子的輪廓。他剛邁進去兩步,身側忽然傳來一道極細微的破風聲。
陸時雍側身避開,反手扣向對方的手腕。那人手腕靈活地一翻,從他掌下滑脫,順勢往他肋下切了一掌。這一掌力道不大,角度卻刁鑽,是衝著肋間去的。陸時雍用手臂格開,另一隻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往前一帶,那人失了重心,踉蹌半步撞在他胸口,一陣熟悉的皂香在他鼻尖漫開。
江南絮?
她還保持著準備出手的姿勢,被他抓住了手腕。陸時雍低頭看著她,她抬頭看著他,兩人就這麼僵了一瞬。
「是我。」
熟悉的嗓音剛出口,江南絮立刻停了手。她從他掌中抽回手腕,往後退了半步,拉開距離,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,壓低聲音問道: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和你一樣。」陸時雍從袖中摸出火摺子,吹亮了,借著微弱的火光,兩人在屋內仔細搜尋,最終在床板最靠牆的那道縫隙里,發現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。
江南絮伸手進去摸,指尖觸到一本巴掌大的冊子,用油紙包著,塞在床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深處。
她把手記遞給陸時雍。陸時雍接過,翻開。油紙保護得很好,紙張沒有受潮,字跡清晰可辨。他一頁一頁翻下去,翻到最後幾頁時,眉頭微微擰起。手記里記錄了吳文翰的日常行蹤,還有一些關於吳家的事。
鄭萬泉來洛河縣是為了查吳文翰?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客棧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馬蹄聲在客棧門口戛然而止,緊接著是硯川的腳步聲穿過前院,直奔後院天字號房。
他敲開陸時雍的房門,帶進來一身清晨的涼意和官道上的塵土。
「王爺,鄭萬泉的身份查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