硯川走進陸時雍的房間,衣襟上沾著官道揚起的塵土,靴面覆著一層灰白的粉末,一看就是連夜趕路未曾歇息。他剛要開口,陸時雍抬手止住了他。
「去叫南姑娘過來一起聽。」
硯川轉身去敲隔壁二號房的門。江南絮已經穿戴整齊,開門時手裡還拿著那本從地字三號房床縫裡搜出來的手記。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一號房,還沒來得及關門,門口又多了一個人影。驚羽探進半個身子,一邊繫著護腕一邊往裡走,顯然是聽見硯川的聲音才醒的,眼睛還帶著點惺忪,人已經自覺地搬了把椅子在角落裡坐下了。
硯川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:「崇陽府特產,松子糕。」
驚羽接過來打開,油紙里碼著幾塊方方正正的松糕,表面嵌著松子仁和桂花碎,一股甜絲絲的香氣在房間裡漫開。他眼睛亮了一下,方才還掛在臉上的瞌睡蟲一瞬間飛了個乾淨。
陸時雍看了他一眼。
硯川被這道目光看得後背一緊,開口時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:「王爺,這是屬下路過鋪子時順手買的,沒有耽擱時……」
「說正事。」陸時雍收回目光,在桌邊坐下。江南絮在他對面落座,將那本手記放在桌角。
硯川從懷中取出一疊紙,攤在桌上。
「鄭萬泉,四十六歲,崇陽府知府衙門刑房司吏,從九品,在刑房任職二十三年。街坊鄰居都說他為人和氣,做事仔細,從不與人結怨。他妻子早逝,家中只有一個女兒,名喚鄭婉,小字婉娘,年方十七,尚未出閣。父女二人住在崇陽府城西一處小宅院裡,家中還有一個跟了多年的老僕婦孫媽。鄭萬泉一月前告了長假,說老家有事,但屬下查了他老家的底細——他原籍崇陽府下轄的鄭家村,村里已經沒有什麼親眷了,他根本沒有回過老家。」
他翻到下一頁,語速放緩了些。
「屬下找到孫媽,她起初什麼都不肯說。屬下亮出大理寺腰牌,說了鄭萬泉被害的事,她才開了口。」
硯川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。
「九月初九重陽節,婉娘和幾個手帕交去翠屏山登高秋遊。翠屏山在崇陽府和洛河縣交界處,每年重陽兩地都有不少百姓去秋遊,因為遊人多,婉娘和同伴走散,遇上了同去翠屏山遊玩的吳文翰。」
硯川沒有繼續往下描述細節,只是把打聽來的經過簡潔地說了下去。
「後來婉娘被同伴送回家,身上全是傷,精神恍惚,不吃不喝,把自己關在房裡,誰叫都不開門,夜裡總是被噩夢驚醒。」
驚羽停止了吃糕的動作,一臉嚴肅。
陸時雍緊握著腰間的玉佩,眼底有暗芒閃過,江南絮坐在他對面,從頭到尾沒有插話,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,硯川雖沒細說,但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「鄭萬泉沒有報官。」硯川說,「孫媽說他當天晚上在婉娘房門外坐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衙門告了長假。他跟誰都沒有說要去哪裡,但屬下在刑房查到他臨走前調閱過魚鱗黃冊,翻看的全是洛河縣吳家相關的冊籍。他這一趟來洛河縣,就是為了查吳文翰。」
「他在刑房做十幾年司吏,不會不知道吳家在洛河縣的勢力。」陸時雍開口,「他知道報官未必有用。」
「是。孫媽說他臨走前跟她說了一句話——『我女兒不能白受這份委屈。』」硯川合上手中的紙張,「屬下還查到,鄭萬泉有個遠房侄子在崇陽府一家糧鋪做夥計,名叫鄭文。屬下已托人傳了消息給他,他會來洛河縣處理鄭萬泉的後事。」
硯川匯報完畢,房間裡安靜了片刻。江南絮拿起桌角那本手記,翻到記錄吳文翰行蹤的那幾頁,指尖點在最後一條記錄上。
「鄭萬泉在洛河縣待了不止一兩天。他每天早出晚歸,白天跟蹤吳文翰的行蹤,晚上回客棧整理成文字。這裡記錄的時間最早是九月十二,最後一條是鄭萬泉死前兩日,吳文翰在翠屏山,帶了三個隨從。這條記錄旁邊用墨筆畫了一個圈。」
她把這一條和前面的記錄對比了一下:「前面的記錄都沒有特別標註,只有這條畫了圈。這個日期就是婉娘出事的日子。鄭萬泉用了這麼長時間調查吳文翰,時間點、地點、在場的隨從名字全記下來了。」
陸時雍接過手記,翻到最後幾頁。在記錄吳文翰行蹤的最後一頁背面,還有一行極小的字,墨跡和前面的不同,顏色更新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。
「吳宅後門,周姓下人,願出面作證。」
他讓硯川和驚羽看了這行字,將手記合上:「吳家這個姓周的下人,是鄭萬泉用命換來的線索。找到這個人,就能拿到吳文翰當日所作所為的證詞。」
他轉向驚羽:「硯川奔波一夜需要歇息。你去查這個姓周的下人,不要進吳宅,在後門附近找機會單獨接觸。」
驚羽站起來,把最後一口松子糕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便往外走。
江南絮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時發現陸時雍在看她。他的目光在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上停了一瞬——她的手指還微微泛著白。
陸時雍收回目光,對硯川說:「你先歇息。」
硯川搖頭:「屬下不困。這案子查到這一步,不抓到真兇,屬下睡不著。」
陸時雍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勉強。他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襟,將腰間的玉佩擺正:「去縣衙,是該亮身份的時候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