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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章 搜證

2026-09-19 21:55:14 作者: 六醜

  夕陽的餘暉從院門外斜斜地鋪進來,照在堂屋的青磚地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  劉婆回了自己屋,李大娘在灶房裡收拾碗筷,石有根坐在門檻上抽旱菸,煙霧裊裊地往上飄,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。石耀宗不知跑到哪裡去了,院子裡只剩下沈英蹲在井邊刷鍋,刷子擦著鐵鍋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  縣衙的衙役已經去搜尋蔡婆下落,陸時雍讓硯川再去一趟蔡婆家,把屋裡的東西仔細搜一遍,任何和洗兒禮有關的物件都帶回來。

  硯川領命去了,驚羽跟在他身後,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從桌上抓了個雜糧餅子揣進懷裡,嘟囔了一句「萬一餓了有得吃」,被硯川回頭瞪了一眼,他立刻把餅子從懷裡掏出來掰成兩半,一半塞給硯川。

  周齡風帶來的衙役被分成了幾組,挨家挨戶去村里走訪。打聽近二十年村里夭折過多少個新生兒,男女各多少,夭折的死因是什麼,埋在何處。周齡風親自帶人去村東頭,師爺帶人去村西頭,堂屋裡暫時安靜下來。

  江南絮坐在方桌前,把硯川從觀音廟偏房抱回來的那堆發霉的襁褓一件一件攤開。

  襁褓大大小小,布料不同,針腳各異,但大小全是新生兒的尺寸。她把這些襁褓按腐敗程度排列,最舊的已經爛得不成形狀,布料一碰就碎;最新的那幾件還保留著清晰的針腳和花色。她拿起最上面一件襁褓——藍底白花的粗布,針腳細密整齊。這種繡法不是專業繡娘的手藝,而是尋常農婦自己學的針法,每個女人繡的花都不一樣,就像每個人寫字的筆跡。她又拿起另一件襁褓,粉底碎花,針腳稀疏,花繡在襁褓的右下角,和藍底白花的位置不同。

  如果能把襁褓上的針腳和村里女人繡的花樣逐一比對,就能確定這些襁褓分別出自哪一戶人家。但眼下蔡婆在逃,村民沉默不語,這條路暫時走不通。

  硯川從蔡婆家回來了,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袱。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開,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、一串磨得發亮的佛珠、半包幹茶葉,還有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。

  陸時雍接過布包拆開,裡面是一本泛黃的冊子,封皮已經磨得發軟,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,有些字還是用畫圈代替的,但每一筆都寫得認真。她翻開第一頁——是接生記錄。某年某月某日,某家某婦,生男娃,母子平安。某年某月某日,某家某婦,生女娃,洗兒禮。

  他翻到第二頁、第三頁、第四頁。

  每一頁都是同樣的格式,每一條記錄都簡短得像帳本上的流水。生男娃的後面寫著「平安」,生女娃的後面寫著「洗兒禮」。

  沒有一個女娃的後面寫著「平安」。

  這本冊子記錄了蔡婆數十年經手的全部接生情況,她記得清清楚楚,哪家生了男孩,哪家生了女孩,哪家的女孩親手葬送在她手裡。

  陸時雍繼續翻著,翻到最後幾頁時手忽然停住了,其中有一條記錄是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石有根家,兒媳沈氏,生女娃,洗兒禮。

  他把那條記錄指給江南絮看。

  沈英一年前生下過一個女兒,在洗兒禮中夭折。

  兩人對視一眼,她做的事有了合理的解釋。

  陸時雍把冊子合上,遞給硯川收好。他沒有提沈英的名字,只是對周齡風說了句:「所有來做過洗兒禮的人家,按冊子上的記錄一戶一戶查。」

  周齡風接過冊子翻了幾頁,臉色越來越沉。他在昌和縣做了十幾年知縣,管著好幾個村子,石棣村是離縣城最近的一個,每年秋收後他還親自帶人來收賦稅,每次來都是石有根接待,客客氣氣地端茶倒水,匯報村裡的收成和人口。他從來沒發現過任何異常,誰會想到一個村子能把殺女嬰做成一整套儀式,有專門的場所、專門的工具、專門的人來操辦,全村人一起瞞著外頭。

  他合上冊子,對陸時雍拱手說:「王爺放心,下官一定查個水落石出。」然後快步走了出去。

  驚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著周齡風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,忽然回過頭來:「蔡婆會不會是讓人給藏起來了?」

  硯川看了他一眼:「她一個六十三歲的老婦人,腳力再好也跑不遠。觀音廟後山的山路我查過,通往後山的路只有一條,路的盡頭是懸崖。昌和縣的出口只有兩個,一個是我們來的那條山路,一個是村東頭的渡口。渡口的船夫說這幾天沒有人搭船離開。村口的更夫也說這兩天沒有外人進出。她還在村子裡。」

  陸時雍沉吟片刻,轉向驚羽:「去查村裡有沒有廢棄的屋子、地窖、或者後山獵人搭的窩棚。」又對硯川說:「把她的畫像描出來,發給各個衙役,在村里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一遍。如果她還藏在村里,天黑之前一定能找到。」


  硯川領命,轉身出了院子。驚羽把手裡剩下的小半個餅子塞進嘴裡,含糊地應了一聲,跟在硯川後面跑了出去。他跑了兩步又回過頭來,沖江南絮喊了一句「南姑娘你放心,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」,然後被硯川拽著後領拖走了。

  堂屋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陸時雍和江南絮兩個人。石有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門檻,旱菸杆擱在門檻上,煙鍋里的火星已經滅了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「蔡婆會怎麼判?」江南絮朱唇輕起,聲音平靜如常。

  

  「蔡婆按律當斬,那些默許甚至主動要求處理掉女嬰的主家,按律也能定罪,但……法不責眾,不會太重。」陸時雍回道。

  「可律法能判他們的罪,卻改不了他們心裡根深蒂固的執念。殺了一個蔡婆,還會有下一個蔡婆。」江南絮看著遠處的丘陵,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
  陸時雍看著她。夕陽的餘暉落在她側臉上,把她冷白的膚色染了一層淡金,她的眼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,輕輕動了一下,像蝴蝶收起翅膀。她一直是清冷疏離的模樣,對何事都不會有太多情緒,今日是他第一次看見她這般情緒外露。

  「律法能判罪責,卻治不住人心。」他說。

  江南絮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
  「你改變不了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,但每一樁案子,你都白紙黑字記錄下來。驗屍筆錄不會消散,卷宗也不會消失。我們管束不了人心中的惡念,可律法能夠制裁他們犯下的罪孽。你剖開的每一具屍身,都是在替那些無法開口的亡魂,留住證據。」他頓了頓,輕聲道,「人心易朽,但真相不會。這便是你做這一切的意義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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