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從山脊後頭漫過來,一層一層地吞掉了天邊最後一抹光亮。石棣村的夜晚來得格外早,四面環山,太陽一落山坳里便暗得飛快,村道兩旁的土牆漸漸融進了沉沉的暮靄里。
田埂上已沒了人影,只有幾聲狗吠從村子深處傳來,被夜風拉得又長又悶。
硯川和驚羽帶著衙役在村里搜了一整個下午,廢棄的柴房、地窖、獵戶的窩棚,每一處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,沒有找到蔡婆。
驚羽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,叉著腰喘著粗氣,鬢角的碎發被汗水黏在臉上,嘴裡嘟囔著這老婆子難不成還真長翅膀飛了。
衙役們也都乏了,靠在樹上歇腳,有人低聲嘀咕說會不會是躲到後山去了。硯川搖了搖頭,沉聲道後山的路已經堵死了,懸崖那邊過不去,渡口也沒有人搭船離開,人肯定還在村子裡。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村外那片松林,夜色里松林的輪廓和山影融在一起,黑黢黢的辨不清邊界。
他忽然站直了身子,想到什麼問了句:「觀音廟搜過了沒有?」
一個衙役回道:「白天搜過一回,沒人。」
硯川已經邁步往村東頭走去。
驚羽提步跟上去:「等等我!」
其他衙役見狀,也只能跟上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觀音廟在夜色里靜得像一座墳。廟門虛掩著,門楣上的匾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,發出極細的吱呀聲。正殿裡那尊觀音像依舊笑嘻嘻地抱著懷裡的胖娃娃,供桌上的油燈已經滅了,香灰冷透,只有窗欞里漏進來幾縷月光,照在觀音斑駁的金身上,把那張慈悲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硯川推開偏房的門,火摺子的光照亮了滿牆的蛛網和積灰的蒲團。
有個衙役在後面說了句:「這間偏房白天搜過,空無一人。」
硯川轉身正要走,忽然頓住了。
牆角那隻跪拜用的舊蒲團方才好像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把火摺子舉高,走近了細看,蒲團下的青磚縫裡有一道極細的劃痕,是重物反覆摩擦留下的。
他蹲下來,用手指沿著那道劃痕摸了一圈,然後扣住蒲團邊緣往上一掀。
蒲團下面是一個洞口。地窖不深,約莫一人高,四壁用粗糙的土磚砌成,角落裡縮著一個人。火摺子的光照在那人臉上時驚羽倒吸了一口涼氣——是蔡婆。
她被硯川從地窖裡帶出來時,身上穿了一件藍布褂子,花白的頭髮散了半邊,髮髻上那根銀簪子歪歪地掛在發尾,隨著她蹣跚的步子一顫一顫的。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,渾濁的老眼平靜地掃過院子裡圍上來的衙役,然後慢慢伸出了兩隻手,等著枷鎖落下來。
蔡婆被帶回石有根家的堂屋裡,周齡風連夜升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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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有根家的堂屋臨時改成了公堂,供桌被挪到牆角,方桌上點著兩盞油燈,周齡風坐在桌後,陸時雍坐在他右側,江南絮坐在靠牆的位置,手裡拿著今早那三具女嬰的驗屍格目,目光卻是落在蔡婆身上。
蔡婆跪在堂屋中央,枷鎖擱在腳邊。她的背微微佝僂著,跪得並不端正,倒像是累了,只是借著這個姿勢歇一歇。
周齡風一拍方桌,厲聲喝問:「蔡婆,你可知罪?」
蔡婆抬起頭,渾濁的老眼在油燈下閃了閃,聲音沙啞卻出奇地平靜:「知罪。老婆子殺了那些女娃,借洗兒禮的儀式銅盆溺死的,數十年了,記不清多少個了。」
她說這句話時語氣沒有任何波動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好似那些無辜的生命並不值一提。
周齡風指著桌上那本泛黃的冊子,問她:「上面記錄的可都是你殺的?」
蔡婆瞥了一眼那本冊子,點了點頭。
「為何殺害無辜嬰兒?」
蔡婆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油燈下顯得有些瘮人。她慢慢開口:「老婆子我活了六十三歲,見過的事比你們吃的鹽還多。你們問我為什麼?那我也問你們一句——你們知道我當年為什麼被夫家休了嗎?就因為我連生了三個女兒。三個。一個被婆母親手溺死在盆里,兩個被送了人,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我男人休了我,娘家嫌我丟人,連門都不讓我進。我娘站在院牆裡隔著一道門板對我說你走吧別讓你爹看見。那年我才二十三歲,從此無依無靠,無家可歸。」
「我流落到石棣村,在觀音廟的偏房裡住了大半年,後來跟著一個老接生婆學了這門手藝。後來有戶人家生了女娃,找到我,讓我幫忙處理掉,說他們家窮養不起女娃。
我答應了。
他們就給了我一袋糙米,那袋糙米夠我吃一周了。
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,日子長了,為了方便動手,觀音廟的三朝洗禮便成了最好的動手時機。他們管我叫蔡婆婆。逢年過節還有人給我送雞蛋送米,說蔡婆辛苦了,蔡婆是我們村的大恩人。」
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,渾濁的老眼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,最後落在周齡風臉上,「大人,你說我有罪,我認。可你們有沒有問過他們——那些把女娃交到我手裡的親爹親祖父親祖母,他們有沒有罪?村里那些人誰不知道我蔡婆乾的是什麼營生?他們都知道,卻沒有人揭穿,因為他們不用自己動手,便心安理得讓我動手。」
堂屋裡安靜了很久。江南絮忽然開口:「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年輕母親,她們拼盡全力九死一生生下孩子,滿心期許,只盼孩兒平安長大。她們虔誠託付你帶去祈福,至死都以為,自己的女兒是命薄夭折、福淺難留。她們被家人蒙在鼓裡,被全村的沉默蒙在鼓裡,連孩子最後一面都見不到,連真相都無從得知。」
「你恨那些拋棄你的人,恨你婆母,恨你丈夫,恨你爹娘。但你後來做的每一件事都和當年害你的人如出一轍。你殺了那麼多女嬰,每一個都是你自己不想面對的那個女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