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絮的腰傷好了,這是她自己說的。
但前幾日連著辦了崔明遠和霓裳坊的案子,傷口又有些隱隱作痛,她晨起時沒叫人,自己撐著床沿想坐起來倒杯茶,結果手上沒力,整個人往床下栽去。
幸虧凌霜端著熱水推門進來,嚇得盆都扔了,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她,才沒讓她磕到床柱上。
凌霜眼淚汪汪地請了大夫,
大夫來看過:「傷口確實癒合了,只是連日奔波勞神,氣血虧虛,需要靜養幾日。」
於是靜雲院上下就達成了一致共識:四小姐腰傷未愈,需要靜養。
當然「上下」只包括余姑姑和凌霜兩人。
江南絮靠在床頭,端著一杯凌霜泡的紅棗茶,面無表情地說:「我好了。」
凌霜充耳不聞,轉身去灶房煎藥。
消息傳到江北棠耳朵里時,她正在自己院子裡試新裁的雲錦襦裙。聽完丫鬟的回話,她裙子也不試了,踩著繡鞋就往靜雲院走,一路走一路冷哼。到了院門口,卻吃了閉門羹,凌霜守在月洞門前,小臉繃得緊緊的,任憑她怎麼瞪都不讓開。
「你家小姐不過挨了一刀,又不是癱了!我今日新得了一匹雲錦,要找她裁衣裳的圖樣都不行?」
「三小姐,大夫說了,我們四小姐要靜養,不可打擾。」
江北棠一挑眉,正要發作,又想起幾日前五皇子冠禮,她驗屍大半夜才回來。
她哼了一聲,把手裡那匹雲錦往凌霜懷裡一塞:「我可不是特意來看她的,這是順便。」說完昂著頭走了。
凌霜抱著雲錦站在院門口,看著江北棠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,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。
江南絮在屋裡翻了一頁書,聽見院門關上的動靜,微微抬了抬眼。
她說自己好了,確實不是逞強。
刀傷癒合得不錯,只是這幾日連著奔波,傷口周圍的肌肉有些酸脹罷了。她上輩子什麼苦沒吃過,這輩子跟著余老頭熬藥、搬屍、上山採藥,這點傷還不至於讓她躺在床上哼哼唧唧。之所以順著凌霜的意思閉門不出,原因其實很簡單——她不想見陸時雍。
江南絮知道他的心思,她又不瞎。
他隨身攜帶的玄鐵令牌。
那件至今還搭在她椅背上的玄色狐裘披風。
還有她受傷那日的他的種種表現。
以及城門送別時的那個眼神。
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接,前世孤苦三十載,無人愛過她,猝不及防出現這麼個人,她只覺得燙手。
然而幾日後,她腰傷復發的消息一傳開,有些人根本不吃「閉門靜養」這一套。
辰時剛過,院門外便傳來硯川一板一眼的聲音:「江四小姐,王爺命屬下送些傷藥來,是太醫院新制的金瘡膏,對刀傷癒合有奇效。」
驚羽在旁邊笑吟吟地補了一句:「王爺說了,四小姐若覺得悶,屬下們可以陪四小姐說說話解解悶。」
江南絮隔著一道門:「不必了。替我謝過王爺。」
「王爺還說……」硯川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,「若四小姐執意謝絕,王爺明日會親自來。」
江南絮沉默了。
片刻後,門開了條縫,凌霜探出手接過藥,手縮回去,門又關上了。
驚羽挑了挑眉,跟在硯川身後往回走,小聲嘀咕:「四小姐這般不開竅,我們王爺什麼時候才有王妃。」
硯川瞥他一眼:「白痴。」
「你怎麼罵人?」驚羽瞬間不高興了,一掌劈在他肩上。
硯川側身避開,自顧自往前走:「四小姐不是不開竅,是不接茬。」
驚羽在後面小跑著跟上,嘴裡還不停:「什麼意思?四小姐不喜歡咱王爺?不可能!王爺風流倜儻,玉樹臨風,京城多少姑娘趨之若鶩,江四小姐怎麼就瞧不起咱王爺了?」
余姑姑端著一碗新燉的黃芪雞湯進來,把湯碗擱在桌上,看了一眼江南絮低頭翻書、裝得若無其事的側臉,把湯碗往她手邊推了推,輕聲說了句:「趁熱喝。」
當天下午,來探望的換了一撥人。江西辭是第一個到的,風風火火闖進來時懷裡抱著三樣東西:一包蜜餞、一盒點心、一隻八哥。
「四妹妹!」他喊得親熱,江南絮已經懶得糾正「四妹妹」這個叫法了,按齒序她是庶四,江西辭是嫡二,按理該叫「四妹」而非「四妹妹」,但他執意要加個「妹」字以示親近,誰也攔不住。
「蜜餞是西街老鋪的,凌霜說你吃藥怕苦;
點心是南樓新出的桂花糕。」江西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把八哥籠子往桌上一擱,「這鳥送你解悶。」
八哥歪頭看江南絮,張嘴就來了一句:「四小姐金安!」
凌霜驚呼:「二少爺,這鳥會說話!」
「那是!」江西辭得意洋洋,「我從謝昀手裡贏的,讓它陪你嘮嗑。」
江南絮看著那隻八哥。八哥也在看她,黑豆似的眼睛轉了轉,又開口:「四小姐美若天仙!」
江西辭笑容僵住了。江南絮緩緩看向他。江西辭慌忙擺手:「這句不是我教的!絕不是!是謝昀……哎不對,他怎麼提前知道……」
江南絮看著那鳥若有所思。
江西辭捂著心口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:「謝昀是故意輸給我的?」
余姑姑在旁邊搖頭嘆氣,把蜜餞拆了擺上桌,順手給江西辭倒了杯茶。
江西辭正鬧著,院外又傳來腳步聲。江北棠人未到聲先至:「江西辭你敢通風報信!」話音落地,江北棠已經衝進了正屋,一眼看見江西辭坐在江南絮旁邊,桌上擺著蜜餞點心還有一個鳥籠子,登時瞪大了眼:「好哇你!我說你怎麼跑那麼快,原來是搶在前頭獻殷勤!」
「三妹妹你講理不講……」
「我講什麼理!那蜜餞是我上回說好吃的!你買了不給我先送她?」
「你昨兒不是吃了一包了嗎!」
「那又不是你買的!」
「謝昀買的不比我買的甜?」
「你胡說什麼?」
兄妹倆在江南絮的養傷小院裡演了半刻鐘的追逃大戲。江西辭繞著桌子跑,江北棠在後面追,八哥被驚得在籠子裡撲騰翅膀,凌霜急得直跺腳:「三小姐!二少爺!我們四小姐要靜養!」
余姑姑靠在門邊嗑瓜子,看得津津有味。
最後是江南絮拿起桌上的蜜餞遞給江北棠,江北棠瞪了她一眼,接過蜜餞:「算你識相。」然後又補了一句:「再給我一包。」
凌霜目瞪口呆地看著三位江家兒女圍著點心桌子坐了一圈,氣氛居然意外地平和。
江北棠一邊吃蜜餞一邊挑剔江南絮的窗簾顏色太素、茶具不夠講究、院子裡怎麼連盆花都不擺。
江西辭一邊餵八哥一邊跟他三妹拌嘴。
江南絮夾在中間,安靜地翻她的書,偶爾應一聲「嗯」。
傍晚時分江西辭走時,拉了拉江南絮的袖子,壓低聲音說:「小四,其實我來還有一件正事。明日大理寺有什麼會審,邀請了五皇子、謝世子他們。」
江南絮翻書的手頓了一下。
江西辭眨眨眼:「我本來也想你安靜養傷,但是吧……」他撓了撓頭,「我和吳不知打賭輸了,他讓我一定帶上你。」
江南絮沉默片刻:「我傷好了。可以去。」
江西辭咧嘴一笑,轉身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江北棠在後面喊他等等,追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江南絮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只哼了一聲:「明日穿好看點,別給侯府丟人。」然後她也走了。
靜雲院安靜下來。凌霜收著茶盞,小聲問:「四小姐,真要去?」
「去。」江南絮合上書,看了一眼桌上那幾瓶硯川送來的金瘡膏。
余姑姑過來把燈點上,火苗晃了晃,映著江南絮的側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