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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5章 大理寺

2026-09-22 12:29:20 作者: 六醜

  次日清晨,余姑姑天不亮就起了。

  窗外天剛泛起蟹殼青,江南絮就被凌霜從被窩裡薅出來。

  她迷迷瞪瞪坐著,任由余姑姑給她梳頭,自從來了京城,余姑姑見不得她隨意綰髮,每天都會親自上手給她梳頭髮。

  「四小姐,別動。」

  「……我沒動。」

  「您眼皮動了。」

  江南絮閉上眼,由她去折騰。余姑姑的手很巧,把烏髮綰成一個利落的單螺髻,又從妝奩底層摸出一根銀簪。

  江南絮睜開眼。

  簪頭是一朵柳葉,葉片薄如蟬翼,紋路清晰可辨,看得出是多年前的好手藝。銀質微微發烏,邊緣卻磨得光滑。

  「柳姨娘的東西?」

  余姑姑手頓了一下,輕輕將簪子推進髮髻里:「姨娘留下的,就這一件。奴婢替她收著。」

  銅鏡里映出她的側臉,髮髻上那支柳葉簪襯得整個人清冷里多了三分婉約,倒真像了幾分閨閣小姐的模樣。

  凌霜在旁邊左看右看,小聲說:「四小姐真好看。」

  余姑姑退後一步端詳片刻,滿意地點頭:「行了,去吧。別讓人等。」

  江南絮走出靜雲院,天已經大亮了。

  江府的車已經等在巷口,漆色沉亮,車簾用的是上好的石青色暗花緞,車轅上的銅件擦得鋥亮。

  車前站著的卻不是江府的車夫,而是硯川。

  江南絮腳步一頓。

  硯川抱拳行了一禮:「四小姐,王爺命屬下來接您。」

  江西辭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:「小四!快上來!」

  江南絮沉默了一瞬,坐進車裡。




  馬蹄聲碎,一路往大理寺去。

  江南絮進門時,迎面撞上了吳不知。

  吳不知懷裡抱著一摞卷宗,埋頭走得飛快,差點一頭栽進江南絮懷裡。他猛抬頭,看清來人後倒抽一口涼氣,卷宗嘩啦啦掉了一地。

  「江、江四小姐!您真來了!」

  

  江南絮彎腰幫他撿卷宗:「不是你讓二哥帶我來的?」

  吳不知的臉紅了幾分,像被當場拆穿了什麼陰謀。

  他手忙腳亂地接過卷宗,結結巴巴地解釋:「我……我只是覺得這個案子如果四小姐在場,梳理起來會更……」他說到一半打住了,因為陸時雍從正堂里走出來了。

  陸時雍今日穿了件墨青色常服,一頭黑髮半束半散,比平日裡多出幾分閒散味道。

  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,江南絮還是能感覺到那視線從她臉上掃過,在她髮髻上的柳葉簪上停了一瞬,再往下落到她腰間刀傷的位置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江南絮點了點頭。

  吳不知的視線在這兩人之間來回溜了三個來回,抱著卷宗一溜煙跑了。

  江南絮懷疑他回去就要寫進上京八卦冊里。

  正堂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。大理寺的人基本都到了。

  裴恆慢悠悠地捧著茶杯,展青峰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卷宗,陸猛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鐵鑄的門神。

  謝昀靠在後窗的欄杆上嗑瓜子,趙琰坐在他旁邊,翹著腿晃蕩,見江南絮進來便招了招手:「喲,江四小姐,傷好了?」

  江南絮:「好了。」

  趙琰笑眯眯地打量她:「江二說你腰傷得下不來床,我看著氣色挺好嘛。」

  江西辭糾正他:「五殿下!我說的是傷得不輕!」

  「你就是想把她騙來吧。」謝昀漫不經心地把瓜子皮從窗戶彈出去,「賭輸了就說賭輸了,扯什麼傷不傷的。」

  「謝昀你給我閉嘴!」

  江北棠的聲音從廊下傳來。

  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她提著裙子噔噔噔跑進來,身後還跟著兩個氣喘吁吁的丫鬟。

  她一巴掌拍在謝昀肩上:「你少挑撥我二哥跟江南絮的關係!」

  謝昀被拍得瓜子差點嗆進嗓子眼,咳了兩聲才緩過來:「棠棠,你講點理……」


  「誰讓你叫我棠棠了!」

  「咱倆定親了,我不叫你棠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叫江三小姐!謝昀你再叫一聲試試?」

  「棠棠。」

  江北棠抄起桌上的茶壺蓋子就砸了過去。謝昀身手利落地一閃,茶壺蓋貼著趙琰的耳朵飛過去,在牆上砸了個響。

  裴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面不改色:「這蓋子是陸猛上個月才賠的,你們倆省著點砸。」

  陸猛坐得筆直,聞言一臉茫然:「啊?為什麼是我賠的?」

  「上回你審問時一胳膊肘打碎的,忘啦?」

  陸猛想了半天:「好像有這事。」

  展青峰從卷宗里抬起眼,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:「你當時還踩了裴少卿的鞋。」

  裴恆放下茶杯,溫和地笑了笑:「無妨,是雙舊鞋。」

  江南絮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,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。

  她跟這些人按理說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。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她走進這間堂屋再不會覺得格格不入了。

  陸時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。

  他低聲道:「你不宜久站,先進來坐。」

  江南絮側頭看他。

  陸時雍面色如常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,可謝昀嗑瓜子的聲音停了半拍,趙琰晃蕩的腿也不晃了,就連陸猛都轉過頭來看了一眼。

  整個堂屋裡所有人,一個不落,全在看他們倆。

  江南絮耳根微熱,快步走到空位坐下。

  陸時雍面不改色地跟在她三步之外,在大理寺眾人心照不宣的眼神里,淡定地坐回主位。

  堂屋裡安靜了不到三息,吳不知抱著一摞新卷宗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。他一邊把卷宗分發一邊興奮地說:「諸位!這個是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手裡的卷宗最上面一本滑了出去,「啪」地一聲掉在陸時雍腳邊。

  吳不知彎腰去撿,低頭時腦袋磕在了桌角上,痛得齜牙咧嘴,卷宗第二次脫手,嘩啦啦散了一地。

  展青峰放下筆:「……吳不知,你是不是又要說『應該不會出事』?」

  吳不知捂著額頭坐在地上,眼淚汪汪地抬頭:「我、我沒說啊。」

  展青峰: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吳不知:「我就是想,今天這麼多人都在,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吧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,趙琰手裡的茶杯蓋子「啪」地碎在了地上。

  江北棠和謝昀對視一眼,同時往後各退了一步。

  陸猛終於聽懂了:「吳不知你閉嘴!」

  吳不知抱著腦袋縮成一團,眾人都笑了。連江南絮都彎了一下唇角,低頭掩住了那絲難得的笑意。

  陸時雍坐在主位上,把散落的卷宗一卷一卷撿起來:「你還是別開口了。」

  吳不知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:「是,王爺。」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江西辭和謝昀湊在一起討論那隻八哥的事;江北棠坐在江南絮旁邊,小聲評價趙琰今日的衣領繡花太俗氣;趙琰耳尖聽見了,當場反懟江北棠上次赴宴穿的裙子顏色像茄子;

  謝昀插嘴說「那不是茄子是紫棠色」;江北棠說「誰讓你替她說話了」;

  謝昀說「我這是替你說公道話」;

  兩個人又開始拌嘴;

  江南絮看了看江北棠,又看了看謝昀,說了一句:「紫棠色和茄子色在屍斑上有差別,紫棠色屍斑紫中透暗紅,多見於普通窒息死亡,色澤尚有紅調。茄子色屍斑紫而泛青烏,紅調極淡,多為重度缺氧、體虛或中毒所致,二者肉眼極易混淆。」

  席間安靜了一息。

  江西辭乾笑兩聲:「小四……咱們不聊這個。」

  江北棠愣了一瞬,忽然「噗」地笑出聲來,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的樹。

  謝昀嗆了一口茶,趙琰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。

  連展青峰都從卷宗里抬起眼,看了江南絮一眼,神情複雜地又埋了回去。

  陸時雍坐在主位上,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低頭翻了一頁卷宗。


  場面一度混亂至極,但又奇異地暖融融的。

  正堂大門敞著,暮冬的風卷進來,吹得桌案上的卷宗嘩嘩翻頁。

  江南絮垂著眼看了會兒那些密密麻麻的案情記錄,被耳邊的喧囂一層層包裹著,那些聲音從聒噪漸漸變得像蒙了一層暖融融的繭。

  她沒注意到,陸時雍在人群的另一側看了她很久。

  趙琰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
  陸時雍回了兩個字:「閉嘴。」

  趙琰捂住胸口做受傷狀,轉頭跟謝昀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謝昀在桌子底下悄悄豎了個拇指。

  江北棠看見了,小聲問江南絮:「謝昀那是在幹嘛?」

  江南絮頭也沒抬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江北棠狐疑地看了看對面那兩個笑得像偷了雞的狐狸,又看了看陸時雍面無表情的側臉,最終選擇無視,低頭吃她的蜜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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