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不知的烏鴉嘴應驗之後,這場會審終於勉強回到了正軌。
裴恆把新案卷推到陸時雍面前,語氣是慣常的溫吞:「王爺,這個案子上頭催得緊,您看……」
陸時雍翻了翻卷宗,抬眼看裴恆。
裴恆笑得和煦如春風,手裡的茶杯舉起來擋了半邊臉,姿態是再明顯不過的——您來,您來,我不跟您搶。
江南絮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。
只要陸時雍在場,裴恆能少說一句絕不多說一個字,能推一樁案子絕不讓它沾自己袖口半分。
陸時雍沒接他那茬,把卷宗攤開在桌上:「昨日京郊義莊報了一樁失竊案。一具寄存在那裡的男屍,次日清晨不翼而飛。」
江南絮抬眼。
吳不知立刻補充:「死者是城東萬安堂的坐堂大夫,姓周,叫周守義。三日前失蹤,兩日前在城外河道被撈起,初步斷為溺斃。死因存疑,京兆府把屍體暫寄存在義莊等咱們復驗。結果你們猜怎麼著……」他壓低了聲音,「誒……守莊的老頭打個盹的功夫,停屍板上空了。」吳不知兩手一拍:「你們說奇不奇怪?」
「盜屍?」展青峰皺眉。
「不是。」吳不知搖頭,「守莊老頭說整夜沒合眼守著正堂,就天明時迷糊了一小會兒。義莊大門從里閂著,天亮開門時門還是閂著的,後院牆根下卻有……」
「有腳印。」陸時雍翻了一頁卷宗。
吳不知豎起個大拇指:「王爺英明,已經讓京兆府拓了鞋樣送來。」
陸猛一拍桌子:「那就是有人翻牆進來偷屍體!」
展青峰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:「翻牆進來偷一具成年男屍,再從牆頭翻出去?那牆比你還高半截。」
陸猛認真地想了想:「那我先把他扛到牆根底下,自己翻出去,再從外面把屍體拖出去?」
展青峰張了張嘴,似乎想反駁,但認真思索幾息後說:「……也不是不行。」
裴恆放下茶杯,笑眯眯地轉向江南絮:「四小姐有什麼看法?」
江南絮正在看卷宗里附的義莊地形圖,聞言抬眼:「去義莊看看?」
陸時雍收了卷宗起身:「走,去看看。」
大理寺的車馬一路往城郊去,出西市坊門的時候,冬日的風卷著街邊的枯葉打在車簾上。
她掀簾往外看了一眼。陸時雍騎馬走在車側,墨青色的衣擺在風裡翻卷,他目視前方,側臉輪廓被冬日的薄陽勾出一道利落的線。好像感應到她的視線,他偏過頭來,兩人目光撞了一瞬。
江南絮放下帘子。
義莊在城西官道旁的一片荒坡上,青磚灰瓦,門楣上懸一塊舊匾,字跡模糊得只剩「義莊」二字勉強可辨。
門口站著京兆府的差役和一位瘸腿老漢,老漢佝僂著背,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,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見大理寺的官服,腿一軟就要跪。
陸猛一把扶住了他:「老人家別跪,我們是來查案的。」
孫老九哆嗦著站起來,顫巍巍地把人往裡引。
正堂是臨時停放地,停放的是需要官府查驗的屍體,偏廳里停放著三口棺材,一口空棺,一口裝著草蓆,一口裡面有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。
此時正廳的中央那張停屍板,空空蕩蕩。板面是厚實的松木,被水浸過,隱約還有未乾透的痕跡。江南絮走過去,俯身湊近聞了聞。
「怎麼了?」陸時雍站在她身後。
江南絮沒答,伸手在板面上輕輕蹭了一下,指尖沾了些微的水漬。她把指尖送到鼻尖再聞了聞,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展青峰已經蹲在板沿外側查看:「有拖痕,方向是朝後牆的。」
「後牆那腳印看了?」陸時雍問。
「看了。」吳不知從後院跑進來,手裡捧著一張拓了鞋印的紙,「鞋印八寸有餘。鞋底紋路是尋常的千層底,看不出是哪家鋪子做的。」
陸時雍接過拓紙看了一眼,遞給江南絮。
江南絮接過來,目光落在鞋印輪廓上,沒說話。她把拓紙還回去,轉身朝後院走。
陸時雍示意眾人跟上。
義莊後院不大,一口水井,一口枯井,一叢枯了的枸杞藤,牆角碼著幾摞舊瓦。江南絮走到井邊,蹲下身看井沿。青石井沿有新鮮的水痕,被風吹過,半干不干。
她伸手撥開井沿旁幾片枯葉,下面露出一道淺淺的擦痕。
「井水。」江南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什麼?」陸猛湊過來探頭往井裡看,「四小姐您說這井裡有問題?」
江南絮看向陸時雍:「停屍板上的水不是河水,是井水。」
展青峰率先反應過來:「你是說有人用井水沖洗過停屍板?」
「沖洗或者潑灑。」江南絮走回正堂,指了指停屍板表面,「河到撈起來的溺屍,身上帶的是河水。河水有泥沙、有藻類、有腐殖質,幹了之後會在木板上留下淡黃色的水漬。但這停屍板很乾淨,發白,是井水留下的水垢。「
「為什麼要用井水沖洗停屍板?」吳不知撓頭。
裴恆在後排的圈椅上坐了半晌沒出聲,此時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「有人想掩蓋什麼東西。比如……這具屍體曾經不在板上。」
眾人都看向他。裴恆笑得溫和無害:「王爺,下官只是隨口一猜。」
陸時雍看了他一眼,沒拆穿,對江南絮說:「你繼續。」
江南絮繞著停屍板走了一圈,在板尾處停下。她彎腰比了比板面與地面的高度差,又看了看板沿那道拖痕的方向。
「拖痕朝後牆。」她站起來,目光落向正堂通往院子的那扇後門,「但如果有人拖著屍體從後門出去,守莊人怎麼會沒聽見動靜?」
孫老九急了:「老漢我耳朵好著呢!那人要拖著個百來斤的漢子從這門出去,我肯定能聽見!」
江南絮看了他一眼:「那如果拖著走的不是死人呢?」
堂屋又安靜了。
陸時雍走上來,站在她旁邊,低聲說:「你腰行不行?蹲了這麼久。」
江南絮下意識摸了摸後腰:「沒事。」
陸時雍沒再說話,但往她身後退了半步,不近不遠,恰恰在她萬一沒站穩時伸手能扶到的距離。
吳不知的嘴又癢了,但看了看陸時雍的臉色,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八卦吞了回去。
陸時雍的目光從門軸移到後牆根,鞋印在牆根外側。他快步走出後門,繞到牆根一看——牆根下的泥地有兩組痕跡:一枚朝外的小號鞋印,以及一道被刻意掃平的拖痕。
「有人從裡面翻牆出去。」陸時雍直起身,「拖著東西翻牆,再把地上的痕跡掃了。」
江南絮站在後門框邊,目光越過院牆,落在牆外那片灰撲撲的荒地上。冬日的草枯黃萎靡,被風壓得很低,有一處草倒伏的方向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同。
「王爺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在場所有人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陸時雍回過頭:「嗯?」
江南絮指著牆外那片荒地:「那裡,讓人挖一下。」
吳不知探頭看了看:「四小姐,您覺得那底下有東西?」
江南絮已經走回正堂了,聞言頭也沒回,只淡淡說了一句:「草的顏色不對。」
吳不知茫然地看了看展青峰。
展青峰朝他翻了個白眼,示意陸猛拿鐵鍬。
陸猛一擼袖子就沖了出去。
挖了不到一尺,鐵鍬碰上了什麼硬物。陸猛動作頓了頓,蹲下去用手扒開覆土,泥塊滾落間露出一截灰白色的……指骨。
陸猛噌地站起來,轉頭朝正堂喊了一嗓子。
「王爺!四小姐!底下有東西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