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猛那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引到了後院。
陸猛已經站在一邊，拿著鐵鍬，不敢再動。
坑不深，約莫三尺多，覆土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手指，手指末端微微蜷曲。
展青峰上前看了一眼，回身對陸時雍說：「埋得很淺，倉促挖的坑。」
吳不知縮在最後面，只敢從展青峰肩膀後面探半個腦袋：「這、這該不會就是義莊丟的那具屍體吧？」
「不是。」江南絮已經蹲到了坑邊，「那具屍體失蹤不到兩天，埋進土裡不會到這個程度。」
陸時雍站在她身後，朝陸猛抬了抬下巴：「挖出來。」
陸猛得了令，重新抄起鐵鍬。
這次動作放輕了許多，沿著指骨四周小心翼翼地擴土。泥土鬆散，顯然填埋時沒經夯實，挖了不到半刻鐘，整具屍體的輪廓便顯露出來。
江南絮蹲在旁邊看。每露出一寸，她的目光便多停留一瞬。
四肢蜷曲，側臥姿勢，頭部微微朝下。衣物還在，是尋常的短褐粗布，顏色被泥土浸染得辨不出原本，但隱約能看出質地普通，不是富貴人家的料子，面部毀損嚴重。
陸猛把屍體全部挖出後，江南絮讓人抬到正堂的停屍板上。
吳不知在後院磨蹭了半天才進來，捂著嘴小聲問：「四小姐，這、這得驗吧？」
江南絮已經把袖口挽了上去，露出兩截細白的手腕。
「把門窗打開。」她說，「通風。」
陸時雍示意硯川去開窗。冬日的風湧進來，堂屋裡那股潮悶的土腥味被衝散了些，但還是壓不住屍體本身的氣味。
吳不知退到了門檻邊上，展青峰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，甚至還往前挪了半步。
江南絮先看了屍體的姿勢。
側臥蜷曲，雙手在胸前微攏，拇指內扣。她伸出兩根手指按了按屍體的肩頸和四肢關節。
「屍僵已經緩解了。」她說著，又捏了捏下頜關節，「下頜也鬆了。死亡時間至少在三天以上。」
展青峰拿出隨身的小冊子開始記錄。
江南絮拉開死者衣襟，露出屍體胸腹部。
皮膚呈暗青色，腹部微微鼓起。她按了按腹部，又翻了翻屍體的眼瞼。眼球已經渾濁塌陷，角膜完全失去透明度。
「掩埋時間不長，但死亡時間在掩埋之前。」江南絮直起身，「死者不是被活埋的。」
「那怎麼死的？」陸猛問。
江南絮繞到屍體頭側。面部的毀損最嚴重，五官幾乎無法辨認，鼻骨塌陷，顴骨有裂紋，整個面中區域被重物反覆砸擊過。她用竹片輕輕撥開碎裂的軟組織，露出下方的顱骨。
「死後被打的。」她說。
「死後？」吳不知站在門檻上探頭，「您怎麼知道是死後？」
「出血量。」江南絮指了指面部的創口邊緣，「生前受擊打，創口邊緣會有血液浸潤，皮下組織暗紅色。但這具屍體的面部創口邊緣顏色淺淡，皮下沒有明顯出血——人死之後，心臟停止跳動，血就流不出來了。」
吳不知的臉色白了白，硬撐著才沒跑出去。
江南絮又檢查了屍體的後腦。後枕部有一處凹陷性骨折，創口周圍的皮下有出血，是生前傷。
「這才是致命傷。」她說，「後腦被人用鈍器重擊，顱骨凹陷，顱內出血。死後被人用東西砸爛面部。」
展青峰記錄完畢，抬起頭：「也就是說，有人先砸了他的後腦打死他，再毀了他的臉？」
「掩蓋死者身份。」江南絮放下竹片。
她接著檢查了屍體的手。
指甲縫裡有泥，手指的關節粗大，指腹和掌緣有厚繭，幹活的手，常年搬運重物或使工具。
右手食指第二指節外側有一道舊疤痕，癒合後凸起的疤痕組織摸起來硬邦邦的。
江南絮掰開屍體的下頜，看了一眼牙齒的磨損程度。
「死者，男性，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間。牙齒磨損均勻，沒有明顯缺牙，常年吃粗糧。身高，五尺七寸左右。中等偏壯，骨骼粗大，不是讀書人的手，被人擊打後腦致死，死亡時間三天以上。」
陸時雍一直站在她身側不遠，此時開口：「還有什麼？」
江南絮看著那具面部全毀的屍體：「如果有人認識他，我或許能把他的臉還原出來。」
還沒見識過江南絮能力的吳不知壯著膽子往裡走了一步：「還原？四小姐，臉都砸成這樣了，怎麼還原？」
江南絮沒答，從驗屍箱底層拿出紙和炭筆。
陸時雍看了那捲紙一眼，目光動了動。
江南絮搬了張矮凳坐到停屍板頭側，把紙鋪在旁邊的小案上。她拿起炭筆，在指尖轉了轉，然後俯身湊近屍體的顱骨。
吳不知：「四小姐，您這是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知道她要做什麼的硯川和驚羽同時開口。
吳不知乖乖閉嘴了。
江南絮開始畫。
她先看整體顱骨輪廓，從額骨到頂骨到枕骨，指腹隔著棉布輕輕摸過每一處骨面。然後從額部的眉弓開始下筆，炭筆在紙面上走出一條利落的弧線。
眉弓的高度、顴骨的寬度、下頜角的折度、鼻骨的殘留走向。她一邊摸一邊畫，炭筆沙沙作響，紙面上漸漸浮現出一個男人的面部輪廓。
驚羽在門口遠遠看著，小聲對硯川說：「四小姐這畫法，跟咱們上回在青葭縣見的一樣。」
硯川嗯了一聲：「少說話，看著。」
江南絮換了一支更細的炭筆，開始勾勒五官。
展青峰湊近看了一眼她手邊的畫，喉結動了一下，沒敢出聲打擾。
裴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圈椅上坐了起來，站在人群身後，看著她的動作。
陸時雍站在江南絮身後，看著她筆下那張臉一點一點從紙面上浮出來。眉骨略高，鼻樑挺直但不窄，顴骨微寬，下頜方正，下巴的弧度偏圓鈍——一張樸實無華的臉。
江南絮畫完最後一筆，在旁邊寫出死者的年齡身高等特徵。
「好了。」她把紙舉起來，對著光看了看。
堂屋裡所有人都在看那張紙。
吳不知忘了害怕，湊近了瞪大了眼：「這……這是把死人畫活了？」
展青峰看了一眼顱骨，又看了一眼畫，底聲說：「下巴的弧度跟顱骨完全對得上。」
陸猛撓頭：「我咋看不出來？」
「所以你是陸猛。」展青峰面無表情。
江南絮把畫紙放在案上，搓了搓手指上的炭灰：「查訪的時候可以重點問：右手食指關節有舊傷，常年乾重活。身高五尺七寸，壯年男性，三十到三十五之間。」
陸時雍拿起那張畫紙看了一會兒，遞給硯川：「拓幾份，分開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