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等待拓印畫像的間隙,陸時雍掃了一圈眾人,開始分配任務。
「展司直,你帶畫像,先去京兆府調近三個月的失蹤人口卷宗。」
展青峰點了下頭,看了一眼吳不知:「你跟我去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因為你看過的卷宗多。」
吳不知張了張嘴,竟無法反駁。他磨磨蹭蹭地跟上去,走到門口時還不忘回頭沖陸時雍喊了一嗓子:「王爺!下官要是問出什麼大線索,您可得記下官一功!」
陸時雍沒理他。展青峰已經揪著他後領子把人拽出去了。
「硯川去各坊走一圈,幫工夥計、城外勞工各聚苦力聚集地都查一遍。」
硯川拿著畫像領命而去,驚羽看向陸時雍,見陸時雍點頭,想也沒想抬腳跟上硯川。
正堂里還剩裴恆、陸猛、江南絮。
陸時雍看向裴恆:「裴少卿,你和陸猛留下,把義莊從頭到尾翻一遍。」
裴恆感嘆了一聲:「唉,今日又不能回去陪我娘子用飯了。」
陸時雍沒搭理他,看向江南絮:「你和我去查萬安堂?」
江南絮點點頭。
裴恆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,挑了挑眉:「這小子越來越會假公濟私了。」
陸猛已經擼起了袖子:「裴少卿您說,從哪查起?」
裴恆收回目光,慢悠悠地朝後院走:「先從那口井開始吧。」
陸猛抄起鐵鍬跟了上去。
裴恆踱步走向後院另一口沒有水的枯井。他繞著井走了兩圈,枯井不深,光線從井口斜斜照下去,能看見底部的淤泥和幾片枯葉,隱約有什麼東西半埋在泥里。
陸猛探頭往井裡望了望:「我下去?」
「你下去。」
陸猛二話沒說,把鐵鍬一放,扯了外袍扔在地上,單手撐住井沿就跳了下去。落地時腳底踩進淤泥里,噗嗤一聲,濺了幾點泥星子到他臉上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蹲下身去扒泥。
不多時,他直起身來,手裡攥著一隻男人的鞋,鞋幫上沾滿濕泥,底紋還隱約可辨。
「裴少卿!有雙鞋!」
裴恆俯身往井口看。陸猛把那鞋舉起來晃了晃,泥水滴了一路。
裴恆眯著眼看了看,「先上來。」
陸猛把鞋扔上來,然後自己攀著井壁爬上來了。他接過裴恆遞來的外袍胡亂擦了擦臉,湊過去看那隻鞋:「這鞋怎麼跑井裡去了?」
裴恆沒答。他把鞋翻過來看鞋底,千層底,紋路與後牆根下拓的那枚鞋印吻合。鞋幫內側的布面磨得發亮,是穿了不少日子的舊鞋。右腳外側的磨損比左腳嚴重,穿它的人走路微跛,或者習慣單側發力。
裴恆把鞋遞給陸猛:「收好,回頭給王爺和江四小姐看。」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朝義莊正堂走。路過偏房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
偏房的門半掩著,裡面光線昏暗,堆著幾口舊棺材和散落的草蓆。義莊常年收殮無人認領的屍體,偏房就是堆放這些遺骸的地方。靠牆角的位置擱著一口薄皮棺材,棺蓋沒有完全合攏,上面蓋著一張舊草蓆,草蓆邊緣垂下來,遮住了大半口棺材。
裴恆走過去,伸手掀開草蓆一角,目光微凝。草蓆底下那面棺蓋的內側,有一道清晰的壓痕。他放下草蓆,繞到棺材另一側,伸手扣住棺蓋邊緣用力一抬。
棺蓋鬆動了。陸猛從後面趕上來搭了把手,兩人合力把棺蓋掀開。
棺材裡鋪著一層舊棉絮,棉絮上有一道明顯的人形壓痕,從肩膀到腿彎,輪廓清晰,邊角處被壓得發硬,顯然不是幾天之內形成的。靠棺材內側的角落裡散落著幾片碎布和線頭。
裴恆撥了撥那些碎布,撥出一截深藍色的粗棉線,捻在指尖看了看:「跟後院那具荒屍衣服上的線是同一種。」
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棺材外壁。棺頭原本貼著一張三年前的登記簽,字跡被潮氣和灰塵糊得模糊不清,隱約能辨認出「無名」二字,人名和籍貫那一欄都空著,這口棺材是專門停放無名屍體的。
裴恆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對陸猛說:「記一下。這口棺材裡出現了和方才那具屍體相同的線頭。」
陸猛掏出隨身的小冊子記了幾筆,筆尖沙沙的。
裴恆從棺材角落裡把那根深藍色線頭小心地收進帕子裡,疊好交到陸猛手上:「帶回大理寺,讓王爺和四小姐看。」
陸猛接過帕子,鄭重地收好。
另一邊,萬安堂在城東柳條巷的街角。
鋪面不大,門板上的漆已經有些年頭了,黑底金字招牌掛得端正,「萬安堂」三個字倒是擦得乾淨。傍晚的風從巷口灌進來,卷著隔壁豆腐鋪子收攤後的滷水味,混進藥草的氣味里。
陸時雍翻身下馬時,門板剛好從裡面卸下來半扇。鋪子裡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正弓著腰搬門板,看見官服和佩刀,手一抖,門板差點磕在地上。
「幾、幾位找誰?」
陸時雍亮了下腰牌:「大理寺。你們東家在嗎?」
夥計慌慌張張地放下門板,朝後院喊了一聲。不多時,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從後門出來,圓臉微胖,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面棉袍,腰間掛著一隻玉扣,通身透著商人的體面。他臉上堆著笑,步子卻快,走到陸時雍面前時微微欠了欠身:「幾位官爺光臨,小店蓬蓽生輝。草民錢萬良,是這萬安堂的東家。」
陸時雍沒接他的熱絡:「錢掌柜,周守義是你鋪里的大夫?」
錢萬良臉上的笑意收了收,嘆出一口氣:「是。周大夫在草民這鋪里坐堂五年了。三日前失蹤,兩日前……唉。」他搖頭,神色沉痛,「草民也急,官府查案草民全力配合。不知官爺今日前來,是想問什麼?」
陸時雍偏頭看了江南絮一眼。江南絮已經自顧自地走進鋪子裡去了。
藥鋪正堂三面藥櫃,櫃面上的銅環擦得鋥亮,但柜子與柜子之間的縫隙里能看見積了灰的角落。正中一張長案,案面上鋪著半開的藥包,長案角落擱著一本舊帳簿,封皮的邊角卷了,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。
江南絮拿起那本舊帳簿翻了一頁。帳目記的是三年前的流水,字跡倒還清晰,寫著日期、品名、銀錢數目,有幾筆被紅筆勾了去,旁邊批了個「核」字。
「周大夫平時坐堂,用哪本帳冊記診金?」
錢萬良跟在她身後,聞言指了指長案正中央那本厚一些的:「那本是。姑娘手裡那本是舊帳,已經不記了。」
江南絮「嗯」了一聲,把帳簿放回原處。她轉過身,看向後門的方向:「周大夫的藥童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