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萬良的笑容停滯了半秒:「阿福?那孩子受了驚嚇,這兩日都在後院歇著。姑娘要見他?」
「勞煩。」
錢萬良轉身朝後門喊了一聲:「阿福!出來,官爺有話問你。」
後門帘子動了動,過了好一會兒才探出一個小腦袋。少年看上去十二三歲,臉圓圓的,一雙眼睛又大又怯,兩隻手絞在身前,看見屋裡的人,害怕地低下頭。
江南絮在他面前蹲了下來。這個動作讓阿福愣了一瞬,也讓旁邊正準備開口問話的陸時雍頓了一頓。
「你叫阿福?」
阿福點頭,小聲說:「是。」
「你師父周大夫失蹤那晚,你在哪?」
阿福的嘴唇動了動:「我……我在後院屋裡睡覺。」
「你最後見到他是什麼時候?」
「那天傍晚。」阿福的鼻子忽然紅了,「師父讓我回屋去睡,說晚上有客人來,不許出來。」
江南絮目光微動:「什麼樣的客人?」
「穿黑斗篷的,裹得很嚴實,看不清臉。」阿福吸了吸鼻子,「那人來的時候天都黑了,從後門進來的。師父讓我回屋,我就回屋了。」
「你聽到他們說什麼了嗎?」
阿福搖頭:「我關了門就聽不清了。但那人走的時候,天井裡的燈籠照著,我看見他的靴子了。皮靴,靴尖有一道刮痕,縫過的。我記得清楚,因為那道痕像我過年時摔破的棉褲膝蓋,也是那樣縫的。」
江南絮站起來。她回頭看了陸時雍一眼,陸時雍什麼都沒說,但那雙眼睛裡極快地沉了一下。
錢萬良在旁邊乾咳了一聲:「官爺,這孩子受了驚,說話顛三倒四的,您別全信……」
「錢掌柜。」江南絮轉過身,「那晚來拜訪周大夫的客人,你知道是誰嗎?」
錢萬良的笑容斂了斂,他沉默了一息,又堆起那張商人的笑臉:「草民不知。草民盤下這鋪子後就請了周大夫坐堂,草民不住在鋪子裡,那晚也沒來。」
「那周大夫失蹤前幾日,可有什麼異常?」
「沒有。」錢萬良答得很快,「和往常一樣坐堂、出診,沒跟任何人紅過臉。」
江南絮沒再追問。她目光掃過藥鋪正堂的每一處角落,最後落在藥櫃底層的一排屜子下面。那地方光線暗,堆著散落的草紙碎屑和塵土,但她蹲下去細看時,發現幾根暗色的線頭混雜在灰里。
她伸手撿起來,在指尖捻了捻。粗棉線,深藍色,捻度均勻,與義莊那具荒屍衣服上的線質地一致。
「錢掌柜鋪子裡的夥計衣服都是統一做的?」
錢萬良搓了搓手:「是,布料都是我自己綢緞莊的,有些布不好買,就給鋪子裡夥計裁衣服了。」
江南絮把線頭收進袖口裡,起身時扶著櫃面借了一下力。動作很快,不過陸時雍還是看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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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萬安堂時,天色已經擦黑了。街上的風比方才更冷,江南絮站在門口呼出一口白霧,陸時雍從她身後出來,站在她旁邊。
「靴尖有刮痕的皮靴。」他先開口,「能穿得起皮靴的人不會有劃痕了還繼續穿,這人應該不難找。」
江南絮從袖口摸出那幾根線頭:「義莊那具荒屍的衣服布料和這個一樣。」
陸時雍看了一眼:「兩種可能。那具屍體來過萬安堂,或者他就是錢萬良的人。不管哪種,錢萬良都脫不了干係。」
他說完頓了頓,側頭看了江南絮一眼:「傷口又疼了?」
「不疼。」江南絮說,「習慣。」
陸時雍看著她。江南絮別開臉,快步往馬車走。
陸時雍還站在原地,江南絮走了兩步又停住,偏過頭,低聲補了一句:「真的不疼,就是蹲久了有點僵。」
陸時雍站在藥鋪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被暮色裹進馬車帘子里。
回到大理寺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展青峰和吳不知先到一步,展青峰懷裡揣著兩本從京兆府借調出來的舊卷宗,吳不知癱在門廊柱子上抱怨:「翻了一下午卷宗,眼睛都花了。」
正堂里裴恆和陸猛也已經回來了。案上擺著三樣東西:一隻沾滿濕泥的鞋、一方包著線頭的帕子、一本勘察手記。
硯川和驚羽是最後到的,驚羽進門時衣擺上沾了半條街的泥點。
看到案上的鞋,江南絮和陸時雍都是一愣,這不就是阿福描述的皮靴嗎。
她又打開帕子看了那根深藍色線頭:「跟萬安堂找到的線是同一種。」
裴恆把在義莊查到的情況說了一遍,末了補了一句:「棺材裡的壓痕是長年累月壓出來的,還有屍體腐敗的殘留物。那具屍體在棺材裡躺了不短的時間。」
陸時雍聽完,目光落在硯川身上。
硯川上前一步,把今日走訪的結果攤在桌上:「城東十七條街,我們拿著畫像挨家挨戶問了一遍。街面上鋪子裡的人大多說不認識這張臉,但走到柳條巷西頭錢萬良那間綢緞莊隔壁時,糧行的老掌柜認出來了。」
他頓了頓:「老掌柜說,畫上這人是錢萬良身邊的常隨,姓劉,旁人叫他劉麻子,臉上有幾點淺麻坑,平日替錢萬良跑腿收帳、傳話辦事,常在綢緞莊和藥鋪之間走動。不過最近幾日沒見著他了。」
陸時雍和江南絮對視了一眼。
硯川繼續往下說:「老掌柜還提了一件事。他說錢萬良那綢緞莊一月前走丟過一個夥計,叫趙四,是管帳目的。那人失蹤後錢萬良報了官,說人捲款跑了,後來不了了之。老掌柜跟趙四打了三年照面,說他老實本分,不像是會卷錢跑路的人。」
展青峰把那兩本舊卷宗翻開,推到桌中央:「京兆府一月前的存檔里確實有一樁案子。城東富商錢萬良報稱鋪中夥計趙四捲款潛逃,涉案銀兩不多。當時京兆府派人問了幾家鄰居,都說趙四平日安分守己,沒找到人,錢萬良後面也沒再追究,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」
所有信息在桌上拼攏:
一張畫像——認出來是劉麻子,錢萬良的常隨,最近幾日沒露面。
一本舊卷宗——一月前錢萬良報過趙四捲款潛逃,鄰居都說那人老實本分。
一口棺材——在義莊停放了一月以上,線頭與荒屍衣服一致。
一個藥童——周守義失蹤當夜,有人穿皮靴來找他。
陸時雍把那隻鞋和那帕子往桌中間推了推,燈下幾樣物證挨在一起,像幾塊拼圖拼在一起。
「驚羽。」他開口。
驚羽從門邊閃出來,站直了。
「帶著鞋去查京城所有鞋鋪、皮具行,尤其是常替富商做鞋的老鋪子。找到這鞋的主人。」
驚羽應了聲是,閃身出去。
陸時雍才轉向眾人:「今日先這樣。」
然後看向江南絮:「我送你回侯府。」
江南絮點點頭,站起來。
冬日寒風拍打著馬車車廂,車內炭火烘出一點暖意,卻驅不散淡淡的沉鬱。馬車緩緩晃動,往侯府行去。
馬車裡,陸時雍轉頭看向身旁的江南絮,神色柔和,唇邊微動,準備說點什麼。
江南絮垂下眼帘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,搶先開了口,語氣帶著幾分疏離:「王爺,我這人只擅長和屍體打交道,也只慣於剖屍驗骨。您辦過無數案子該明白,屍骨不會說謊,唯有人心反覆難測。活人之間的牽絆,我並不願過多參與。」
她沒有看他,話音落下,車廂里只剩車輪滾動的低沉聲響。
馬車外,硯川駕著馬,他們王爺這是被拒絕了,還沒開口就被拒絕了?這是他該聽的嗎?他也不想聽,奈何習武之人耳力就是好。
他一邊駕著馬,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怎麼不經意把這件事告訴驚羽,畢竟他也不是愛八卦的人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