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沒亮透大理寺就亮了燈。
江南絮到的時候,驚羽已經回來了。他顯然一夜沒怎麼睡,眼下一片烏青,見陸時雍進來便快步上前。
「王爺,查到了。」驚羽把冊子翻開,指著一頁,「西市柳條巷有家鞋鋪,叫『陳記皮貨』,專做皮靴、皮護膝,老主顧多半是城裡的富商和武官。掌柜姓陳,做了三十年皮活。屬下把靴尖刮痕的位置和縫法描述了一遍,陳掌柜翻了修鞋簿子,找到了記錄。」
冊子上用蠅頭小楷記著一筆:冬月初三,劉姓夥計來修補靴尖刮痕一道,穿線補縫,工錢三十文。備註欄寫著「原為錢掌柜定製」。
「陳掌柜說,這雙靴子是去年深秋錢萬良在他鋪子裡定的,上好的牛皮料子,靴筒比尋常的高兩寸,花了一兩八錢銀子。劉麻子去補鞋時說,錢掌柜靴尖劃破了,嫌補過的靴子穿著不好看,又嫌丟了一兩八錢肉疼,便賞給了他。」
陸時雍接過冊子看了一遍,合上:「陳掌柜確認是同一雙靴子?」
「確認。」驚羽說,「他說皮料做工都是他親手經的,靴筒那道沿邊的線是他慣用的雙股麻線,只要靴子在,他一眼就能認出來。」
陸時雍把冊子擱回桌上,目光掃了一圈眾人:「傳錢萬良。」
錢萬良是被人從綢緞莊門口「請」來的。
陸猛客客氣氣地說:「錢掌柜,王爺請您去大理寺坐坐。」但他那副身板往門臉上一站,小半個門口都堵了,錢萬良沒得選。
進正堂時,錢萬良的圓臉上還堆著幾分笑意,但笑容勉強,進門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,坐在主位的陸時雍、站在旁邊的展青峰、坐在下首位的江南絮。
他的目光在江南絮身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開。
「錢掌柜。」陸時雍開門見山,「西市柳條巷陳記皮貨,你去年在那裡訂了一雙皮靴?」
錢萬良笑容頓了一下:「是。草民確實訂過一雙。」
「靴尖劃破之後,你賞給了手下一個姓劉的夥計?」
錢萬良的喉結滾了一下,過了兩息才答話:「……是。草民嫌補過的靴子不好看,但又覺得丟了可惜,便給了鋪子裡一個夥計。他姓劉,旁人叫他劉麻子。」
「你昨日為何不說?」
「草民一時沒想起來。」
「那雙靴子現在何處?」
「應該還在劉麻子那。」錢萬良答,「那鞋他穿著並不合腳,但草民看他對那鞋喜歡得不行,也沒再過問。」
驚羽從側門進來,手裡提著一雙皮靴,靴筒比尋常的高出兩寸,靴尖處有一道整齊的縫線補痕。他把皮靴放在桌上,皮靴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。錢萬良的目光落上去,笑容險些掛不住,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,半晌才開口,嗓子有些發乾:「王爺……這靴子是劉麻子在穿,他在哪,草民實在不知。他前幾日告假回鄉……」
「劉麻子死了。」陸時雍說,「屍體埋在義莊後院。」
錢萬良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。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擠出一句:「……誰殺的?」
「這就是我們要問你的。」陸時雍的語氣沒什麼起伏,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,「你的靴子穿在劉麻子腳上,劉麻子的屍體埋在義莊牆外。錢掌柜,你當真什麼都不知道?」
錢萬良的膝蓋微微發抖。他站了好一會兒,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,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:「草民……真的不知道。劉麻子告假之後,草民就沒再見過他。他、他平日替草民收帳跑腿,偶爾也去萬安堂傳話送東西……」
「周守義失蹤前,他去過萬安堂嗎?」
錢萬良張了張嘴,遲疑了一瞬:「……去過。草民讓他給周大夫帶了一句話,說快年底了要對帳。」
「什麼時辰去的?」
「晚間。白日鋪子裡人多,草民讓他晚間去傳。」錢萬良答得很快,「周大夫白日要坐堂看診,晚間才有空閒對帳。草民讓劉麻子晚間去,也是怕耽誤周大夫看診。」
這個說法倒是挑不出毛病。江南絮看了陸時雍一眼,微微搖頭。
錢萬良的話圓上了——夜間傳話是為了不耽誤周守義白天坐堂,理由正當,合情合理。
但展青峰在一旁翻開了京兆府那本舊卷宗,語氣不緊不慢:「錢掌柜,一個月前你綢緞莊走丟了一個夥計叫趙四。當時你報了官,說人捲款跑了。卷宗里的筆錄,有幾家鄰居都說趙四老實本分,不像是會捲款跑路的人。」
錢萬良臉色驟變,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:「那、那是他裝得好!他卷了草民一筆貨款跑了,草民也找過他……」
「可你後來沒再追究。」展青峰合上卷宗,「一百多兩銀子,說不要就不要了?」
錢萬良啞了。他站在那裡,嘴唇開合了幾次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吹得他綢面棉袍的下擺微微抖動。
陸時雍看著他的臉色,沖陸猛擺擺手。錢萬良被帶了出去,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,陸猛伸手扶了一把,他連謝字都沒說,低著頭快步走了。
正堂里剩下自己人之後,展青峰先開了口:「劉麻子夜間去萬安堂這事,錢萬良的說法聽著倒是合規矩。」
「劉麻子去傳話,為何要穿斗篷。」江南絮開口,「周守義還打發阿福去睡覺,不讓他聽,傳的只是對帳這麼簡單的事嗎?」
她走到桌邊,拿起劉麻子的靴子又看了一眼靴底,這次她看的是靴底的縫隙:「靴底泥垢里有紅磚粉末。」
「你是說劉麻子死之前去過磚窯,他去磚窯幹嘛?」陸時雍展開輿圖,看了一會說:「城外有三座紅磚窯,最近的那座離義莊五里地。」
「他去幹嘛,需要去看過才知道。但劉麻子去過磚窯,這是靴子告訴我們的。」江南絮把靴子放下,「另外,劉麻子的死因是後腦鈍器重擊。打他的那個人,從力道方向來看,比劉麻子矮了半個頭。」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陸時雍看著江南絮:「周守義的身高比劉麻子矮多少?」
「按照藥鋪里掛著的那件周守義的舊外袍估算……」江南絮說,「矮了正好半個頭。」
吳不知縮在門廊柱子上,終於聽懂了:「你是說……周守義殺了劉麻子?」
展青峰看了他一眼:「不是沒可能。屍體丟了,荒地里埋了人,棺材空了,原棺材裡的屍體是誰?去哪了?會不會周守義沒有死?」
江南絮看向陸時雍:「城外磚窯離義莊五里地,周守義如果活著,他殺了人之後最可能去的方向是……」
「磚窯。」陸時雍接上了她的話。
兩人對視了一瞬,陸時雍起身:「走,去磚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