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具屍身可是趙四?」江南絮問。
孫老九點頭,喉嚨里發出一個模糊的「嗯」。
「三天前呢?」陸時雍問。
孫老九的頭垂得更低了:「三天前,錢掌柜又來了。他說周大夫死了,要用趙四的屍身頂替周大夫,讓官府認定周大夫是失足溺亡。他讓草民把趙四從偏房搬出來,換上事先準備好的衣裳扔進河裡。草民照做了。草民把趙四從偏房搬出去,套上錢掌柜給的衣裳,趁夜推進了河道。第二天一早,京兆府果然撈起來了,送回來停在正堂。一切……都是錢掌柜算好的。」
「然後呢?」
孫老九的呼吸急促起來:「然後……前日晚上,有人翻牆進來了,換走了他身上的衣服,草民怕東窗事發,又把屍體放了回來。草民去打了井水,把正堂的停屍板沖洗了一遍,想把痕跡都衝掉。又把這具屍身重新放好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天一亮,草民就跑去報案說屍體失蹤了。」
陸時雍低頭看著癱坐在棺材邊上的孫老九:「孫老九,你收錢藏屍,偽造死亡,隱瞞真相,但你主動交代,可酌情從寬,來人,先帶會大理寺。」
兩個衙役聞聲上前把人帶走。
陸猛帶人沿官道往城外搜了一天一夜,把所有能躲人的地方翻了個遍。最後是在一座廢棄的舊茶棚里找到了周守義。
茶棚在官道岔出去的一條小路邊上,屋頂塌了半邊,幾根歪斜的木柱子撐著殘破的草棚頂,裡頭堆著乾枯的秸稈和碎瓦。陸猛掀開秸稈堆時,看見一個人蜷在最裡面。那人聽見動靜猛地抬頭,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老大,下意識往後退,後背撞上茶棚的土牆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的臉上有大片擦傷,嘴唇乾裂起皮,左邊袖口捲起來的地方露出半截胡亂纏著的染血布條。
陸猛蹲下來看他,認出那張臉和卷宗里周守義的畫像對上了七八分。「周守義?」陸猛問。那人盯著他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沒回答。「我是大理寺的。」陸猛補了一句。
周守義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響,想說什麼,卻先嗆進了一口冷風,猛地咳了起來。他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,陸猛伸手去扶他後背,摸到滿手干透的血痂和滾燙的皮肉,他在發熱。
周守義被帶回了大理寺,安置在靠牆一張臨時搬來的矮榻上,身上蓋了件棉袍,喝了半碗熱湯。他嘴唇上的乾裂被湯水潤開了一些,但眼神還是渙散著。江南絮看了一下他左臂上那道傷口,布條解開之後露出深可見骨的刀傷,邊緣發紅髮腫。她重新替他清創換藥,動作乾脆利落,周守義疼得牙關緊咬,一聲沒吭。
「刀傷。」江南絮直起身,「傷口不算深,但拖了三四天,要是再晚兩天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。」
陸時雍站在矮榻旁邊,等江南絮退開之後才開口:「周大夫,你認得趙四?」
周守義的眼皮顫了一下,他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:「……認得。」
「趙四怎麼死的?」
「一個月前,他查出一筆帳對不上,錢萬良暗中挪取鋪中營收,又刻意偽造帳簿,將這筆開銷記作貨物損耗與採買,虛報生意虧損,實則是自己私吞了,為了少交賦稅。他來找我說要報官,第二天人就沒了。錢萬良報了案說趙四捲款跑了,我不信。我私下查了一個月,發現錢萬良做假帳不全是用來避稅,還有一些不法勾當。我還查到他和孫老九有往來,孫老九在義莊偷藏了一具無名屍。我混進義莊看過一眼——那具屍體的身形和趙四一模一樣。」
「你查到了趙四的屍體,然後呢?」
周守義的呼吸急促起來:「錢萬良發現了我在查這件事。臘月初一晚上,劉麻子來找我。當晚我就被他的人綁了,關在城外那座廢磚窯里。臘月初四晚上,劉麻子來了,說要送我上路。我……我趁他不注意,抄起地上的磚頭砸了他後腦。」
「然後呢?」陸時雍問。
周守義的聲音更啞了:「我知道劉麻子是錢萬良的人,他死在磚窯里,錢萬良遲早會派人來查。我不能留在那裡。我把他拖到窯外的獨輪車上……推著車往義莊走。」
「為什麼要去義莊?」
「因為趙四的屍身還在義莊裡。劉麻子跟我說,所有人都以為我淹死了,他們打算用趙四的屍體偽裝成我。」周守義咳了一聲,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,「我穿著自己的血衣出不了城,打算去換一件衣服。」
「我把他埋在義莊後院。」周守義的聲音低下去,「穿著他的鞋翻進了義莊,換了趙四身上的衣服,出來後把他的鞋扔進了枯井裡,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我去過義莊。」
陸時雍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才問:「趙四那本舊帳冊,還在你手上?」
周守義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——一本被燒掉大半的舊冊,邊緣焦黑捲曲,但中間還有幾頁完好:「錢萬良燒了鋪子裡的帳冊,但這本是我從藥櫃底下翻出來的。趙四死之前抄的副本,錢萬良的每一筆假帳都記在上面。我本來……本來想拿這個去報官,還沒來得及。」
陸時雍接過那本舊冊,翻了兩頁,遞給了展青峰。展青峰接過去掃了幾眼,抬頭看了陸時雍一眼,點了下頭。
半個時辰後,錢萬良被帶進了大理寺正堂。看見矮榻上靠著牆的周守義時,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,連退了兩步。
「周……你……」錢萬良指著周守義,嘴唇哆嗦著,「你沒死?」
周守義沒看他。
陸時雍坐在主位上,把趙四那本燒了半截的舊帳冊推到桌沿:「錢萬良,一個月前你偽造帳冊被趙四撞破,殺了他滅口。你把他的屍身送到義莊,讓孫老九以無名屍登記在冊,對外謊稱趙四捲款潛逃。」
錢萬良的喉結上下滾動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「周守義開始查這件事,你發現了,綁了他打算滅口。錢掌柜,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錢萬良的目光落在那幾樣物證上,大家都以為他還要再編一套說辭出來。但他沒有。
他膝蓋一軟,跪了下去。
「是我派劉麻子去滅口。」他的聲音徹底塌了,「也是我讓孫老九把趙四的屍體扔進河道,假裝是周守義。我本來讓劉麻子殺了人之後去外面躲幾天,我沒想到死的人是他,都是草民……一個人做的。」
展青峰提筆在供狀上落墨。
陸時雍看著跪在地上的人:「拿下。」
錢萬良被押出正堂。周守義從矮榻上撐起身子,看著他被人帶下去,眼底一片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