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時雍看向施姨娘,再開口時聲音放緩了些:「徐昭瑤知道這事嗎?」
施姨娘被喝了一身,不敢再哭,抽噎著,一抖一抖的,卻不說話。
陸時雍冷聲又問了一句:「她知道多少?」
施姨娘不敢再沉默:「她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徐昭瑤什麼都不知道?」陸時雍看著跪坐在地上的施姨娘,語氣里聽不出信了幾分,「她的丫鬟說她最近總是做噩夢,還時常半夜起來,不是寫字就是悄悄哭,如果這事她不知道,為何突然這樣?」
施姨娘的肩膀抖了一下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嘴唇翕動了幾回,才擠出一句:「昭瑤自幼身子弱,許是病中多思,才會胡寫亂畫。妾身真的不知她在寫什麼。」
陸時雍沒有急著拆穿她。他把那封燒了一角的信放回桌上,換了個問法:「府中有藥房,你為何突然去府外買藥?」
施姨娘抬起頭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,隨即又垂下眼去:「妾身不曾去府外買藥。昭瑤的病一直用著府里的方子,妾身只是讓貼身丫鬟照方取藥,從未假手外人。」
「那昨日這包藥是誰給你的?」陸時雍拿出江南絮找到的藥渣包,放在桌上,「府中藥庫領藥有記錄,出庫多少、領了哪幾味,都寫得明明白白。可昨日徐昭瑤喝的藥里,有藜蘆。藥庫的記錄里沒有藜蘆。這藥可是你給翠環的?」
施姨娘的臉白了一瞬,但她仍是搖頭:「妾身不知道什麼藜蘆。那藥包是從藥庫領來的,妾身只是交到她手裡,別的什麼也不清楚。定是有人買通了翠環,要栽贓妾身。」
「你這麼會撒謊,徐大人知道嗎?」吳不知在一旁插了句嘴。
施姨娘一怔:「妾身沒有……」
「你有。」展青峰合上手裡的口供,淡淡道,「翠環方才說得清楚,她送來的那包藥,是你從府外帶回來的。這府里哪一房的藥不是從藥庫領?偏偏二小姐的藥要從府外買。施姨娘,你解釋解釋,你的貼身丫鬟,誰能買通她。」
陸時雍沒有繼續在「府外買藥」這件事上糾纏。
他轉而問道:「買藥的銀子從哪走的?經了誰的手?」
施姨娘愣了一下,說銀子是從自己月銀里出的,經了門口採買的婆子。
陸時雍讓硯川去把那個婆子帶來。
那婆子姓胡,是外院專管採買的,聽見大理寺傳喚,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,進來就跪。
「王爺明察,二小姐的藥全是內院人自己打理的,從未經老奴之手。」
陸時雍再問施姨娘:「可還有話說。」
施姨娘又改口說那藥是她娘家人送來的,具體經了誰她也不清楚。
口供前後不一,撒謊成性。
陸時雍不再與她周旋。他對硯川說:「查她的嫁妝單子、私房首飾、最近半年從府外走的銀錢往來。再去查她那個娘家人。」
硯川領命而去。
施姨娘慌了神,猛地抬頭喊了一句「王爺……」,又硬生生把後頭的話咽了回去。
陸時雍沒再看她,讓人把她帶到廂房單獨看管。
江南絮坐在一旁,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。
這個施姨娘從頭到尾都在說謊。
陸時雍走到江南絮身旁,低聲說:「她既不肯認,我們先查把徐昭瑤約出去的人,那才是真正的兇手。至於她……查到她的銀錢往來,勒索之人,證據齊全,即使她不認,也能定罪。」
江南絮點頭。她站起身來,同陸時雍一前一後往後花園走。
雪已經停了,臘梅林里,只餘下枯瘦的梅枝挑著零星的雪屑,風一動便簌簌地落下。
池面結著冰,先前被撈起的碎冰堆在岸邊,像幾塊碎了的水晶。
江南絮沿著池邊慢慢走了一圈,然後在之前發現油的地方停下。
方才下過雪,表層雪地看不出異樣。她把浮雪輕輕掃去,冰層之上顯出幾處淡淡的黃褐色暈圈。應當是油燈熱油滴落至此,瞬時融開積雪,夜裡天寒,融雪凍成薄冰,這油便封凍在冰雪之間。
她指尖捻了捻,有滑膩油感,還飄著一絲燈油的味道。
這痕跡很淺,若再下一場大雪,便會徹底消失。
她抬起頭,發現這處恰好能望見池邊——若有人拿著油燈站在這裡,便能將池邊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。
昨夜留下的鞋印被人刻意掃去,只留下凌亂的拖痕,難以辨認。
陸時雍又搜了那附近的幾叢枯草,草根處有半枚鞋印,紋路很淺,幾乎被雪水泡沒了。
江南絮低頭看著那半枚鞋印。鞋印偏小,紋路是布底,不像是家丁常穿的硬底皂靴,倒像是少年人常穿的軟底鞋。
陸時雍顯然也看出來了。兩人對視一眼,沒說話,這府里的少年只有一人。
陸時雍讓硯川去把徐既明的鞋底紋樣取來比對。
陸猛雖覺得王爺是繞了遠路,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怎麼會和這案子有關,但還是領著人和硯川一起去辦事。
天快黑的時候,幾個消息陸續回來。藥庫那邊的出入記錄查清了,近半年徐昭瑤服用的方子中從未出現過藜蘆;施姨娘的銀錢帳上有三筆不明支出,最近一筆就在這月初,三筆支出都間隔半月。而方才他們看到的那封勒索信的時間和最近一筆支出正好相隔半月,這封勒索信是第四封;而硯川那邊,鞋印比對的結果還沒有出來。
就在眾人各自忙亂的時候,一個人忽然從門外闖了進來。
是施姨娘。
她頭髮凌亂,踉踉蹌蹌地衝進前廳,撲通跪在陸時雍面前,聲音嘶啞:「是妾身……是妾身下的毒……大人不用再查了!是妾身下的毒,昭瑤是被妾身害死的!求大人把妾身抓了吧!人就是妾身殺的!」
前廳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。
陸時雍看著她,沒有動。
江南絮站在他身側,目光同樣落在施姨娘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