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姨娘跪在前廳中央,髮髻散了,幾縷頭髮被雪水貼在臉頰上,唇色發烏。她來之前似乎摔過一跤,裙擺和膝蓋處沾著大片泥濘。
見眾人沒有接話,施姨娘又重複了一遍:「大人,不必再查了。毒是妾身下的,昭瑤是妾身害死的。妾身認罪,求大人將妾身收押。」
前廳里依舊沒人接話。
吳不知舉著茶盞停在嘴邊,眼睛瞪得溜圓;展青峰慢慢翻開手裡的冊子,準備隨時記錄,他目光在施姨娘臉上停了幾息,又移向陸時雍。
江南絮看著施姨娘那副決絕的模樣,心中反而更沉了幾分。
一個時辰前還口口聲聲「被人栽贓」、「妾身不知」的人,突然闖進來,跪在眾人面前認下全部罪責。
辦過這麼多案子,大家都不是傻子,他們剛準備查徐既明,她就跑過來認罪,眾人已然明白了什麼。
「徐既明在何處?」陸時雍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。
不料這句話卻讓施姨娘渾身一顫,她猛地抬頭,聲音脫口而出:「不關明兒的事!他還是個孩子!他什麼都不知道!」話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又急急地補了一句:「妾身說錯了,妾身的意思是……是妾身一人做事一人當,請大人不要牽連無關之人。」
看她如此反應,陸時雍反而沒那麼著急了。他回身走到桌邊的圈椅前坐下,自己坐在右側,不慌不忙地倒了兩杯茶,一杯放在左側,自己端起一杯,示意江南絮也坐。
江南絮也不著急,硯川那邊結果還沒出來,此刻最著急的該是施姨娘。她也走過去坐下。
下方坐著的展青峰和吳不知對視一眼,眼裡藏不住的戲謔:這王爺真是好算計啊,竟然把上位留給江小姐。
陸時雍沒有理會兩人的眉眼官司,端起茶,品了一口,才不緊不慢地開口:「你既認罪,那便從頭說。藥從哪來,怎麼下的,為何要殺她?」
施姨娘低著頭,頭髮也隨之散下來,擋住她的臉,供述的聲音因今日的哭喊而有些沙啞:「藥是妾身托娘家人從城外暗市買來的。妾身把藜蘆磨碎,摻進昭瑤平日吃的藥包里,再讓翠環送去灶上。又趁夫人不在,把瓷瓶放進她的妝奩嫁禍於她。」
「昨夜昭瑤喝了藥之後,便打算上床休息,妾身告訴她說池邊臘梅開了,讓她陪妾身去逛逛,她才去的。後頭的事……」她哽了一下,「後頭的事,妾身都認。」
展青峰在一旁記得仔細。
「你既已下了毒,為什麼還要約她去池邊?藜蘆的分量已足夠要一個體弱女子的命。若你只想她死,只需守在屋裡,等她藥性發作,毒發身亡就是。為何還要多此一舉?」陸時雍慢悠悠問道。
施姨娘一時語塞,半晌才道:「妾身怕藥力不夠,才想著……才想著池邊天寒地凍,她身子弱,在風口凍上一會,便也熬不過去。」
「既然只是想讓她凍上一凍,那又為何要把她推入池中?」
施姨娘的呼吸急促起來,身子晃了晃,像是隨時會倒下去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好一會兒才說:「妾身……妾身沒有推她,是走到池邊,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,對……就是這樣,她自己掉下去的。妾身當時很害怕,便跑回了自己院子。妾身也不知,她掉下去沒淹死,反而自己爬起來凍死在了池邊。」
陸時雍看著她,仿佛在看一個跳樑小丑:「行,如你所說,她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,那便說說,你為何要給她下毒?」
施姨娘聽到陸時雍信了,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展青峰和吳不知看到她突然放鬆,對視一眼,皆露出諷刺的笑,這人不僅能扯謊,還又蠢又壞。
「是!我要殺她!她本就不該出生!她根本不是徐家的血脈,都是因為她,我才會受那個畜生威脅,他勒索一次還不夠,一而再再而三,我哪有那麼多錢,可是不給他錢,他就要把這件事告訴老爺。」
「那人是誰?」陸時雍問道。
來了來了,展青峰和吳不知瞬間坐直了身子。
江南絮看了兩人一眼,果然無論在哪個時代,沒有人能抵擋住吃瓜的誘惑。
施姨娘沒有注意到其他人的變化,提及那人,臉上露出憤恨:「他姓張,張栓。城外小柳莊的人,家裡從前種菜賣菜,後來地沒了就在城裡打短工。年輕的時候……在徐府後門外替人送柴。那時候我在府里當差,在後院漿洗房做事。張栓隔幾日送一回柴,卸貨要走後院,漿洗房後門正對著柴房。他嘴甜,會說好聽話,我那時年紀小,不懂事……家裡窮,爹娘把我賣給徐府當丫鬟的時候我才十四歲,沒人教過我什麼叫好歹。他給我帶過幾回糖糕,說過幾句話,我就……」她停了停,捏著自己的袖口,「我就以為自己遇到了真心人。」
江南絮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施姨娘沒有抬頭,低著頭繼續說:「後來我有了身子。我去找他,他說沒錢娶我,讓我自己想辦法。我那時候恨他恨得要死,可恨有什麼用。我就想了一個辦法……買通了府里的小廝,進了老爺書房……後來老爺說喜歡我性子溫順,要納我為妾,就這樣,昭瑤生下來時我買通了穩婆說是早產。」
「張栓什麼時候又找上你的?」陸時雍打斷了她的幻想。
施姨娘又開始露出厭惡的表情:「約兩月前。他不知從哪聽說我在徐府當了姨娘,說是……聽人說徐大人寵妾滅妻的事傳得滿城風雨,他從那些隻言片語中認定了是我。他就……找上門來了。」
「他托人給我送了信,說只要五十兩就閉嘴。沒過半月,他又要了五十兩,直至三日前他遞了第四封信,說月底拿不出二百兩,便親自上門見徐大人。我哪有這麼多錢?只要昭瑤死了,便死無對證,即使他找上門,也沒有證據證明他的話。她若不死,遲早會連累我!連累明兒!我這些年忍辱負重討好老爺,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地位,絕不能就這麼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