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姨娘說完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陸猛喘著氣跑進來,手裡提著一雙小號的軟底布鞋,鞋面濕了半截,鞋底沾滿了泥。他後頭跟著硯川,抱著一件同樣濕了的靛藍色棉袍。
「是在徐既明屋裡找到的,」陸猛把鞋放在地上,喘著氣說,「藏在床底最裡頭,衣裳塞在箱籠下面,鞋底還帶著泥。」
陸時雍看了一眼那鞋底的紋路,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半枚鞋印拓本。
硯川已經蹲下來比對了。片刻後,他抬起頭:「對上了。」
陸時雍盯著那雙鞋,目光沉了沉:「陸猛,去把人帶來!」
陸猛抱拳領命,轉身就要走。才邁出兩步,施姨娘猛地撲了上來,整個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。
陸猛一個踉蹌,差點被她拽倒在地,下意識想抽腳,施姨娘卻箍得更緊。
「不是他!不是明兒!是妾身……是妾身殺的!你們抓我,抓我!」她聲音尖利,哭得渾身顫抖,領口在拉扯中散開了些,髮髻也徹底散了,整個人凌亂不堪。
陸猛從沒遇過這樣的陣仗,又不敢用力甩開她,怕真傷了人,一時僵在原地進退兩難。
此刻施姨娘衣衫凌亂,領口微敞,旁邊幾人也不方便伸手。
江南絮只好走上前,俯身扣住施姨娘的手腕,拇指抵住她腕間,使了巧勁一翻一掰。施姨娘痛呼一聲,手指脫力鬆開。
陸猛得了空檔,頭也不回地衝出門去。
人一走,施姨娘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碎裂,她紅著眼,突然朝江南絮撲過來:「你放開我!都怪你!都是你害的!」她動作兇狠,狀若癲狂。
江南絮沒料到施姨娘會突然遷怒,見勢不妙,一個閃身,連退兩步,閃開她的攻擊。
而陸時雍也早有防備,在江南絮退開之時,同時抬腿一踹,正中施姨娘肩頭。
施姨娘被踹得向後跌去,倒在地上,悶哼一聲,卻像是不知疼一般,只仰著臉哭喊:「我的明兒……我的明兒啊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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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絮站定,看著倒地的施姨娘,又看了陸時雍一眼,這人還真是一點不憐香惜玉。
一旁的吳不知與展青峰看完全程,二人面面相覷,皆是看得目瞪口呆。
吳不知看了看江南絮,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施姨娘,捅了捅展青峰:「你說王爺這是憐香惜玉呢?還是不憐香惜玉?」
「那要看是璞玉還是頑石。」展青峰輕咳一聲,偏過頭去,佯裝看門外的雪景。
不多時,陸猛帶著一個少年出現在門口。
施姨娘看到兒子,眼淚瞬間落下來:「明兒!你過來做什麼!快回去!這裡沒你的事……」
「把他請進來。」陸時雍沒看施姨娘。
陸猛單手輕輕一推,徐既明踉蹌著踏進門。他站在廳中,垂著眼睛,沒有看任何人。
徐既明沒吭聲,施姨娘卻已面如死灰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,癱跪在那裡,只一疊聲道:「不是他,是我,都是我……」
陸時雍沒有理會她:「徐既明,昨夜戌時到亥時,你在哪裡?」
徐既明站在堂中,腰背挺得筆直,沒有往常孩子見官時那種畏縮。
他抬了抬眼,聲音清亮:「回王爺,學生吃過晚飯後回屋背書,不曾出去。」
「可有人證?」
「小廝全喜送過茶,學生背完書便吹燈歇了。全喜能作證。」
陸時雍沒說話,只是端起茶盞,撥了一下茶沫,他偏了偏頭,讓硯川去把全喜帶進來。
全喜十四五歲,比徐既明高半個頭,儘管掩飾得很好,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,他很緊張。
「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少爺屋裡?」
全喜說:「是,小的送了兩次茶,頭一回是晚飯後,第二回是亥時前後,之後便在門外廊下守著,沒敢走遠。」
「你送茶時,他在做什麼?」
全喜低著頭:「少爺在背書。」
「亥時那次呢?」
「少爺已經躺下了。」
陸時雍把那雙濕靴往地上一放:「這靴子,是少爺的?」
全喜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,喉嚨里含混地應了一聲。他不敢說不是,也不敢說是。
陸時雍拿過濕衣,扔在全喜面前:「他晚上在屋裡睡覺,靴子和衣裳為什麼會濕?又為什麼塞在床底舊箱裡?」
全喜額頭上的汗珠子混著雪水往下掉。他側過頭,飛快地看了一眼徐既明,被陸時雍一聲喝:「全喜!」
他渾身一抖,終於交代:「昨夜亥時三刻,少爺……少爺出去過。不讓小的跟著,說去去就回。小的攔不住,又不敢聲張。後來少爺回來,衣裳和靴子都濕了,小的給少爺換了衣裳。少爺說,那些衣裳先藏起來。小的就藏在了床底舊箱裡。」
徐既明臉上那點從容瞬間碎了個乾淨,被憤怒所取代,他怒瞪著全喜。
陸時雍看向徐既明:「你昨夜出去,去了哪裡?」
徐既明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江南絮正在燈下查看那雙靴子,她方才已經在池邊看過了草根處的半枚鞋印,此刻比對著靴底的紋路。這雙布靴底子薄,齒形淺,鞋跟左側比右側壓得更實,走路時左腳略撇。池邊那半枚鞋印,正是左腳印,鞋跟處壓得較深。她抬頭朝陸時雍輕輕點了下頭。
「那你可知道,你房裡的靴子,和池邊那枚鞋印對上了?」
「後花園有你的鞋印。你去後花園了。」陸時雍道。
「鞋印說明不了什麼,我白日裡也去過。」
「白日幾時去的?」
「記不清了,未時左右。」
「很好。」陸時雍嘴角勾起一抹笑,「昨日傍晚下了雪,你若是白日去過,鞋印會被雪覆蓋。這枚鞋印說明你在昨日酉時後去過後花園。」
「還不老實交代,你姐姐是不是你推入池中的?」
徐既明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見地急促起來。他下意識往施姨娘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施姨娘雙眼已腫得幾乎睜不開,只是朝他拼命搖頭,嘴唇無聲地翕動著。
「你不用看她,她毒害親女,已是自身難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