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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認供

2026-09-22 12:30:25 作者: 六醜

  聽到陸時雍的話,徐既明抬起頭,直視陸時雍。

  忽然,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出現在一張孩子的臉上,莫名地叫人脊背發涼。

  「她不是我姐姐。」徐既明說。

  「她不是徐家的孩子。是那個張栓的野種。她若不在了,就沒人能證明姨娘做過什麼。姨娘不能因為那個野種被一個無賴要挾。我是這個家的獨子,更不能被一個野種連累,我只是做了一件對我對姨娘都有利的事。」

  「閉嘴!你給我閉嘴!」施姨娘瘋了一般撲過去,被陸猛和硯川一左一右架住。她死命掙扎,指甲在陸猛腕上抓出幾道血痕,聲音悽厲得不成腔調:「不是他做的!他胡說的!他只是個孩子!」

  陸時雍坐迴圈椅中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不是你姐姐,這是你姨娘告訴你的,還是你自己查出來的?」

  徐既明抬起眼,他看上去有些意外,似乎沒料到陸時雍會這麼問。片刻後他說:「我偷聽到的。半個月前,姨娘在房裡跟一個婆子說話,我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然後你就想殺了她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徐既明回答得乾脆,「她活著,那個男人就會一直以此要挾姨娘,最後一定會鬧到父親跟前。到那時,姨娘身敗名裂,我也完了,文夫人那個老女人不願把我過繼為嫡子,我還等著姨娘被抬為平妻,我就是府里唯一的嫡子,不能因為一個野種毀於一旦。」

  「不是,不是這樣的……是我……」施姨娘還在垂死掙扎。

  徐既明沒有回頭看她,他始終面對著陸時雍。

  陸時雍看著他,不怒自威,那股壓迫感讓少年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。

  「說說昨晚的事。你怎麼把她叫出去的,又是怎麼推她下去的。」

  徐既明深吸了一口氣,才慢慢吐出來:「昨夜,我去了她屋子,說臘梅開得好,想讓她陪我走走。她起初說頭暈不肯去,我不過說了幾句軟話,她就答應了。」

  「走到池邊之後呢?」

  「我帶著她走到池邊,她看上去臉色有些不好,我並不知道姨娘給她下了毒,我以為是她生病的緣故,我輕輕推了她一下,她就摔進池裡了,水不深,但她的裙子吸了水,爬不上來。她伸手抓我,叫我明哥兒,讓我拉她上去。我按住了她的手,把她往水裡按。」徐既明說到這裡,喉頭滾了一下,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,「她抓得我很緊。我叫她別叫了,她不聽。我就拿手捂住她的嘴。後來她不叫了,我就鬆了手。」

  「你鬆了手,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我提著燈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發現她不再掙扎。我以為她死了。就回了自己院子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沒想到她沒死,自己又爬上了岸,不過無所謂,最後還是死了,怎麼死的不重要。」

  陸時雍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:「你剛才說,不能讓她連累你。你想沒想過,她死了,你就不怕被人查出來?」

  徐既明抬起頭,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態度:「我賭。賭你們查不出來。她本來就是個不受寵的庶女,死了就死了。我沒想到你們會來得這麼快。」

  陸時雍看了他一會兒,對硯川說:「押回大理寺。」

  硯川應了一聲,和驚羽一左一右上前。

  徐既明沒有反抗,只是快走到門口時,忽然停了一步:「我做錯了嗎?」

  施姨娘整個人軟在地上,哭聲斷斷續續,像被抽去了魂魄。

  陸時雍一揮手,上來了兩個衙役,把施姨娘也帶走了。

  人被押走後,徐九思才從門邊挪進來。他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,站都站不穩,扶著桌沿朝陸時雍深深作了一揖,聲音沙啞不堪:「王爺,徐府之事,是老臣治家不嚴,縱出這等禍事。但小兒年僅十二,一時糊塗,還望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陸時雍打斷他:「十二歲,已經知道怎麼殺人。徐大人,你把兒子教成這樣,還有臉求情,你不如去求求御史台,看看你這官位還保不保得住?」

  徐九思愣住了,他張了張嘴,到底還是沒臉再說什麼。

  江南絮望著他佝僂的背影走出偏房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,就為了所謂的前程,一個殺女,一個殺姐。

  陸猛看著自己手上的抓痕,嘆了口氣:「徐大人這次也是倒霉透頂,一個女兒不是親生的,一個兒子是殺人犯。眼看就要過年了,家裡出了這樣的事,可憐。」

  江南絮收回視線:「他可憐嗎?」


  陸猛愣了一下:「徐府遭此大難,他好歹是朝廷命官……」

  「徐既明是誰養大的?施姨娘又是誰納的?府里妻妾相爭,不是一天兩天了,鬧得滿城皆知,徐九思心裡比誰都清楚。他只是不想管,或者覺得沒必要管。後宅能鬧到出人命,從來都不是幾個女人的事。重男輕女的是他,縱容妾室的是他,把兒子捧得無法無天的也是他。出了事,他第一個想的還是讓兒子少受些罰。怎麼到了最後,他倒成了最可憐的那個人?」

  陸猛被她說得啞了口,半天才訥訥道:「這麼說來,徐大人倒真不冤。只是這個案子鬧得太難看了,難怪外頭說什麼的都有。」

  江南絮沒有再接話,拿起披風,準備回去。

  陸時雍站在她身後,沉默半晌,說:「天晚了,我送你回去。」

  從徐府出來,雪早已停了,兩旁的鋪子陸續關門,只有零星的燈火還亮著。江南絮沒坐馬車,說要走走。

  陸時雍便陪著她慢慢往永寧侯府的方向走。兩條影子在雪地里拉得很長。

  走了一段,江南絮忽然開口:「陸評事說徐大人可憐。」

  陸時雍沒接話,等著她繼續說。

  「這世上的人總說後宅不寧是女人善妒,卻很少有人問,為什麼一個男人可以娶那麼多女人,然後把她們關在一座院子裡,讓她們為了同一個男人的一點眷顧爭到你死我活。徐九思只要不寵妾滅妻,施姨娘就不會有非分之想;他若是個明白人,早在流言四起時就該約束內宅,可他偏不。直到出了人命,再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。」

  她說著,呵出一口白氣,在冷夜裡散開。陸時雍走在她左側,沉默著,沒有打斷她。

  「如果男人管得住自己,只娶一妻,就不會有寵妾滅妻,不會有妻妾相爭,更不會有嫡庶之分。徐家的事鬧得再大,根源也在徐九思。可這世道,女人爭來爭去,男人反倒能幹乾淨淨地站在外頭,說一句『家門不幸』。」

  陸時雍的步子慢了一拍,他轉過頭看著她。她的側臉被街角燈籠的光映得柔和,鼻尖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,可那雙眼睛是清醒的,清醒得讓人不忍。

  他忽然問:「你拒絕我,是因為這個?」

  江南絮沒有回話。

  「你不問我,又怎知我不願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。」

  江南絮沒有停下腳步,也沒有回頭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說:「王爺,人心易變。我不願拿自己的一生去賭一個不知道的未來。賭贏了皆大歡喜,賭輸了,輸的只會是我一人。而我……從來都不是一個賭徒。」

  陸時雍看了她良久,忽而笑了:「沒關係,來日方長,反正現在全京城無人不知,承淵王被江家小姐拒絕了,我不介意再厚臉皮一些。」

  江南絮轉頭看他,認識這麼久,她第一次見他這般無賴的模樣。

  陸時雍伸手拂掉她頭髮上融化的雪水:「走吧!」

  兩個一高一矮的身影,逐漸消失在長街盡頭,雪地上只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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