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正鬧著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,江南絮正低頭聽吳不知說樓下的新菜。聽到聲音,她抬起頭,先看見陸時雍邁過門檻,緊接著他身後又走出一人。
趙玦今日穿了件銀青色的暗紋錦袍,腰束玉帶,發冠齊整,通身都是皇子該有的矜貴氣派,走路時下巴微抬,目光在滿堂人身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江南絮身上,停了一停,又不動聲色地移開。
趙琰第一個叫起來:「二哥!你怎麼也來了?我當你今晚要陪你外祖家吃酒。」
趙玦理了理袖口,語氣淡淡:「謝昀請了我,我不來豈不掃興。」
謝昀忙舉手:「我可請了,二殿下能賞光,歸鴻樓蓬蓽生輝。」
趙玦哼了一聲:「少來這套,我是聽說你這裡出了新菜才來的。」他說著,目光又往章時蘊那邊飄了一下。章時蘊正和江北棠坐在一處說話,感覺到視線,抬頭朝他淺淺一笑,又低下頭去。
趙玦走到趙琰旁邊的位置坐下,手擱在膝上,坐姿比誰都端正。
陸時雍沒往主位去,徑直走到江南絮旁邊的空位坐下。
趙琰眼尖,立刻叫起來:「六哥,怎麼坐得那麼偏?」
陸時雍端起面前的茶盞,吹了吹:「清淨。」
趙琰嘖嘖兩聲,被謝昀在桌下踹了一腳。
江南絮側頭看他。陸時雍今日穿了身玄色銀紋常服,眉眼被琉璃燈一照,柔和了幾分。
他注意到她的目光,低聲問:「怎麼了?」
江南絮搖頭:「沒事,以為你今日不來。」
陸時雍說:「謝昀三日前就派人在大理寺門口堵我,不來也得來。」
謝昀遠遠聽見,大聲道:「六六,你這話就沒良心了,我那是怕你一個人待著悶得慌。」
陸時雍頭也不抬:「我悶不悶,你不知道?」
謝昀嘿嘿一笑,不再說話。
江南絮一直想問這個稱呼,她放下茶盞,看向謝昀:「謝世子為什麼總叫王爺『六六』?」
此言一出,滿桌人都笑了。
趙琰搶著解釋:「這有什麼,六哥入宮那年,父皇膝下已經有五個孩子,他正好排第六。雖然按年紀他比我大,但誰讓他來得晚呢?所以只能屈居第六了。謝昀覺得叫『六六』親近,便喚他『六六』」他說到這裡,故意拖長了調子,「是吧,老六?」
江南絮正端起茶盞,聞言沒繃住,嘴角一彎,低頭笑了一下。這一笑,滿桌人都看呆了。江南絮平日裡幾乎不笑,總是一副清冷模樣,這一笑眼裡仿佛盛著星河。
陸時雍也偏頭看她:「怎麼了?」
江南絮擺擺手,把茶盞放下,眼裡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:「老六這個詞,在我家鄉有另一層意思。」
「你家鄉?」江西辭眨了眨眼,「小四,你家鄉不就是我的家鄉嗎,我怎麼不知?」
江南絮頓了頓:「我是說錦溪縣。」她想了想,又覺得越描越黑,乾脆直說,「老六這個詞,常用來打趣那些喜歡藏在背後算計人的朋友。好朋友之間互相玩笑,經常說『你個老六』。」
趙玦正喝酒,聞言差點嗆著,放下酒盞,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時雍一眼:「喜歡在背後算計人。那這稱呼配他,當真再合適不過,是吧老六。」
趙琰已經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,一疊聲地喊:「老六!老六!來,老六喝一個!」
謝昀笑得酒都端不穩了,跟著起鬨:「老六,你也有今天。」
連一向穩重的展青峰都彎了彎嘴角,慢慢剝了顆花生仁丟進嘴裡。
陸猛沒聽懂,憨聲問:「那老六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?」
展青峰說:「這不是好人壞人的事,這是損友。」
吳不知立刻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對陸猛說:「就是你現在這樣,叫老六也合適。」
陸猛憨憨地撓頭:「那我以後也叫王爺老六行不行?」
吳不知趕緊按住他:「你不想活了。」
陸時雍看了他們一眼,低頭喝茶,只說了句:「一個個都皮癢了。」
驚羽和硯川坐在旁邊的案上,一個笑得肩膀直抖,一個面上不顯,耳朵卻憋得通紅。
趙玦好不容易看到陸時雍吃癟,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章時蘊給他遞了碟桂花藕片,輕聲說:「二殿下嘗嘗這個,新出的。」
趙玦接過去,很自然地說:「多謝章姑娘。」
江北棠在一邊看得分明,拿帕子掩著嘴笑。
謝昀湊過去:「笑什麼?」江北棠說:「笑你今晚這個東道主當得,風頭全叫別人搶了。」
謝昀說:「那你替我搶回來。」
江北棠別過頭:「我才不管。」
謝昀就趁人不注意,往她手邊推了碟蜜餞。
江北棠愣了一下,低頭捏起一顆放進嘴裡,甜得眯了眯眼。
正鬧著,樓下忽然響起說書先生醒木一拍,中氣十足的嗓門隔著樓板傳上來:「列位!今兒小老兒給大伙兒說一段最近京城最時興的奇聞——《承淵王夜追神眼娘子,江四小姐三拒痴情郎》!」
三樓雅間瞬間靜了一瞬。緊接著,樓下鬨堂叫好。謝昀和趙琰對視一眼,同時笑出了聲。
趙琰拍著欄杆:「三拒?這都編到哪兒了?」
吳不知已經豎起耳朵:「別打岔,聽他說!」
展青峰默默從袖中掏出一塊松子糖,塞進嘴裡慢慢嚼。
說書先生接著道:「話說那承淵王,年少英雄,戰功赫赫,便是京中貴女圍著他轉。可他偏偏不近女色,冷得像塊冰。直到那日,城外十里亭,江四小姐獨身赴險,為救太傅,血濺十里亭。承淵王趕到時,見她倒在雪中,面色煞白,他抱起她時雙手都在抖,這江四小姐啊,就是那位左手剖屍、右手畫骨的錦溪神眼娘子!各位,你們說,這一冷一冷,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?」
樓下一片「好」字。
樓上陸時雍手裡的茶盞頓了頓,面色倒還平靜,只是耳根浮起一層極淡的紅。
江南絮低頭吃桂花藕,假裝沒聽見。趙玦冷眼瞧了陸時雍一眼,忽然道:「這說書的嘴倒快。」
陸時雍說:「你羨慕?」
趙玦一噎:「我羨慕什麼!」
陸時雍說:「沒羨慕,耳朵紅什麼。」
趙玦下意識去摸耳朵,碰到溫熱的耳垂,臉色變了又變,最後只哼了一聲。
說書先生又一拍醒木:「再說那徐府之事,更有意思。徐侍郎寵妾滅妻,庶女身世成謎,十二歲少年為保家業,竟在臘梅林犯下命案。可嘆那二小姐,如花年紀,命喪池邊。究竟是天災,還是人禍?列位,聽我細細道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