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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師父回京

2026-09-22 12:30:43 作者: 六醜

  臘月二十六,天還沒亮,江南絮就醒了。凌霜打著哈欠進來點燈,見她已經穿戴整齊,正坐在妝檯前自己梳頭。

  余姑姑緊跟著端來熱湯和蒸餅:「小姐,先吃點東西再去,橫豎也來得及。」

  靜雲院收拾了好些天,西廂房通風、烘被、添炭,連炕也是新砌的。余姑姑還把存的艾草翻出來熏了屋裡,說是去潮氣。

  凌霜則把那隻八哥擦得羽毛髮亮,掛在廊下當報信的,只是它只會喊「四小姐金安」,若真來了客人,怕是半點用不上。

  江南絮昨日便給陸時雍遞了信,說今日不到大理寺去,要去城門口接人。陸時雍沒多問,只回了一句「路上風大,多穿些」。

  此刻她和江西辭站在城門外的茶棚旁,望著官道盡頭。風一陣緊過一陣,捲起細碎的雪粒子,打在車篷上沙沙作響。

  等了將近半個時辰,官道那頭才現出一輛灰蓬馬車。

  江南絮認出那車轅上插著半截竹棍,棍上繫著條破布,是余老頭出門時習慣做的標記。

  她唇角一松,提步便朝那邊走去。

  趕車的人是章太傅派去的侍衛。車簾從裡面掀開,余老頭盤腿坐在車斗里,手裡抱著暖爐,頭上戴了頂灰不溜秋的風帽,幾縷花白的頭髮從帽檐下鑽出來,許是因為趕路,臉上多了些疲憊。

  他看見江南絮,先是一愣,然後眼睛眯了眯:「你這丫頭,怎麼瘦成這德行了?橫是沒好好吃飯。」

  

  江南絮沒說話,只伸手去扶他。余老頭自己撐著車板跳下來,動作利落得很,腿腳比年輕人還穩當。落地後他先上下打量她一番,目光落在她腰側:「傷可好利索了?」

  江南絮點頭:「早好了。」

  余老頭冷哼一聲:「蒙誰呢?你師父我隔著衣裳都能看出來,你這腰還沒養實。折騰,接著折騰。」

  江南絮說:「不折騰了,這不是來接您嗎?」

  余老頭又哼了一聲,到底沒再罵下去。

  這時,一輛馬車從城門方向駛來,在他們不遠處停下。

  馬車停下,一位老者從馬車裡下來,正是章墨存,他緩步走到兩人身邊:「二十年了。」

  余老頭看見他,眯了眯眼:「是啊,當年你送我到城外,也是這麼個冷天。」

  章墨存笑了:「那回你可沒讓我送,是我自己追到城門口的。」

  余老頭不說話了,只轉過臉去看城門。日頭衝破雲層,照在巍峨的城樓上,說不清是暖還是冷。

  江南絮本想讓師父隨她回永寧侯府住。話還沒說出口,章墨存便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,遞到余老頭面前:「你在京中的那處小院,當年我替你買了回來。房契一直留在我這兒。福安在那守了二十多年,院子還是原來的樣子,你回去便能住。」

  余老頭接過房契,慢慢展開。紙已泛黃,邊角卻完好,上面的字跡清晰如昨。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,才說:「那宅子還在?」

  章墨存道:「在。一磚一瓦都沒變。」

  余老頭把房契收了,說:「你倒是有心。」

  章墨存說:「總不能讓你跟著小輩住在永寧侯府,算怎麼回事?回你自己那兒去。」

  余老頭便不推辭了,轉頭對江南絮說:「走,咱回自家院子。」

  一行人往南城小院去。

  臘月的南城寒風蕭瑟,街巷間是備年的人家,有扛著肉案回家的,有抱著新襖子趕路的,吆喝聲斷斷續續飄在冷風裡。車停在那條深巷口時,余老頭先下了車。

  南城街巷如蛛網交錯,榆梁巷隱在熱鬧街市後方。巷道不寬,凹凸的青石板路上積著薄薄一層冷風捲起的塵土。巷子窄,馬車進不去,一行人只能走進去,余老頭背著手在前頭走,江南絮跟在後頭,江西辭抱著大包小包走在最後。

  兩側民居牆檐相連,不少門口懸起臘月的朱紅小燈籠,巷子中段深處,便是那座兩進小院。

  青灰磚石壘起的院牆,長年風雨侵蝕,牆面斑駁深淺不一,混在連片民宅之間,毫不起眼。

  黑漆木門算不上高大,門板邊角有磨損,漆皮脫落,露出內里淺褐色木胎。門楣空空蕩蕩,只有一道淺淺的凹槽,是從前懸掛牌匾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福安早就在門前守著。他五十多歲的年紀,看起來精神矍鑠,見人來了,忙不迭地迎上去,臉上的淚先於話落下來:「主、主子!」


  余老頭站住,上下看他一眼,說:「哭什麼?我這不好好回來了?」

  福安抹著淚,連聲應著:「是,是,回來就好。」

  他引眾人進去。院門推開,天井裡並立著兩棵枇杷樹,枝椏光禿禿的,只余交錯的枝幹靜默地伸向灰白的天空,那樹根處圍著一圈矮矮的竹籬,幾叢枯草伏在籬下。

  福安說:「這樹是您走那年親手種下的,這些年都長這般大了,果也年年結,就是沒人吃,都讓鳥啄了。」

  余老頭看著兩棵樹有些愣神,他走過去,抬手在樹幹上拍了拍,像拍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友。

  江南絮看著這兩棵樹,和錦溪縣義莊那兩棵一樣,江南絮想到那句「庭有枇杷樹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蓋矣。」她現在才明白,為何余老頭時常坐在枇杷樹下自言自語。

  他們走進去,屋裡陳設還是舊模樣。堂屋正中的榆木桌、靠牆的四把椅子、東廂的竹書架,都擦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福安打掃得仔細,連當年擺在窗台上的那隻粗陶瓶都還在,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南天竹,透著生氣。

  福安得知消息時就已經開始準備了,此刻屋裡炭燒得暖烘烘,屋裡擺滿了年貨,就等著主人回來。

  江南絮正在收拾余老頭從錦溪帶回來的行李,余老頭站在門口看她忙活,也不說幫忙,只道:「你在侯府住得怎麼樣?」

  江南絮放下包袱,說:「還行。」

  余老頭笑了:「你也有今天。」

  江南絮說:「師父這院子不錯,我打算搬過來住。」

  余老頭一怔:「搬過來?」

  江南絮說:「您都回自家院子了,我自然要跟著您住。再說靜雲院雖好,到底不是我的家。這院子西廂還有幾間空房,我住一間,凌霜和余姑姑一人一間,正好。」

  「師父應該不介意我過來蹭住吧?」

  「臭丫頭。」余老頭看了她一眼,從懷裡掏出那張房契,塞進她手裡:「收著。」

  窗外起風了,吹得院裡兩棵枇杷樹輕輕晃。福安端了新煮的熱茶上來。

  江西辭在院子裡把一掛炮仗掛上枝頭,說等晚上再放。

  江南絮坐在堂屋裡,聽余老頭和章墨存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舊事,什麼也沒問。

  有些往事不問,是知道總有一天會講,而此刻能坐在同一張桌前話家常,便已是二十年來最好的光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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