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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鄰居

2026-09-22 12:30:47 作者: 六醜

  天快黑的時候,江南絮和江西辭從余老頭的小院裡出來,福安一直把兩人送到院門口。

  余老頭沒出來送,站在天井的枇杷樹下,沖他們擺了擺手,轉身回屋去了。

  馬車停在巷口,過去得走上一小段。江西辭走在江南絮左側,踢著一顆不知誰家孩子丟下的石子,踢了兩步,忽然悶聲開口:「小四,你真要搬來跟你師父住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江南絮把披風裹緊了些,「師父年紀大了,又是初回京城,身邊得有人照應。再說這院子不小,西廂還空著。」

  「那我怎麼辦?」江西辭停下腳步,表情像是被搶了糖的孩子,「你才回家多久,又要搬走。我見你一面還得跑大半個城。」

  江南絮也停下來,回頭看他。暮色里江西辭的臉被巷口那戶人家的燈籠映得半邊紅半邊暗,額發被風掀起幾縷,和白天在城門口接人時那副跳脫模樣相比,整個人像是突然之間就蔫了。她心裡軟了一下,嘴上卻說:「我又不是去什麼天涯海角,榆梁巷離侯府不過小半個時辰,你要來,我還能攔著不讓你進門?」

  「那不一樣。」江西辭嘟囔著,又踢了一腳那顆石子,石子骨碌碌滾到牆根下,撞出一聲輕響,「我是你親哥,你倒好,放著侯府的大院子不住,去跟師父擠小院。說出去好像侯府怎麼苛待你似的。」

  江南絮沒接話,兩人又往前走。

  巷子兩側的人家都點起了門燈,有人蹲在門口就著燈火貼春聯,有人端著一盆剛蒸好的年糕往屋裡走。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油煙氣,混在冬日冷冽的風裡,是年節將至的味道。

  突然,右邊一戶人家的院門猛地被人從裡面拉開,隨著一聲渾厚的斥罵,一個年輕男人踉蹌著跌出來,緊跟著一個年輕婦人被推了出來。那婦人沒站穩,往前搶了幾步才扶住巷牆,兩人懷裡抱著的幾包東西散了一地,有半截臘肉、幾包點心,還有一兜子干棗,稀里嘩啦滾到青石板上。

  「滾!往後別再上門!我們潘家沒有你這樣的兒孫!」一個老人的吼聲從門裡傳出來。那年輕男人跌坐在地上,大約三十五六歲,身穿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,頭髮散下來幾縷,臉上全是一副又驚又惱的神色。

  他爬起來去拉那婦人,嘴裡低低罵了一句什麼,彎腰去撿地上的東西。那婦人不到三十,穿一身棗紅碎花襖子,模樣生得有幾分嬌媚,妝面有些花,她見男人去撿東西,也蹲下身跟著收拾,感覺到有人,她忽然抬起眼朝江南絮這邊掃了一下。

  正對上江南絮的視線。

  那目光只停了一瞬,便垂了下去。

  江南絮分明看見,那年輕婦人臉上並沒有被趕出來的狼狽,反而是有些不屑。

  江西辭站在她身後,顯然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,壓低聲音問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「別人的家務事,別看。」江南絮拉了拉他的袖子,帶著他繞過那兩人繼續往巷口走。身後傳來那男人壓低嗓門和女人說話的聲音,夾雜著那女人輕聲安撫的腔調。

  回靜雲院後的第二日,江南絮讓凌霜和余姑姑將行李歸置出來。

  她的東西本就不多,幾箱醫書與驗屍手札、幾身換洗衣裳、那口從不離身的驗屍箱,還有餘老頭送她的短刀和玉簪。

  凌霜一邊往箱籠里放東西,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「靜雲院的炭才剛換過新的」,被余姑姑輕拍了一下後腦勺,便噘著嘴不說話了。

  臘月二十八,江南絮便帶著余姑姑和凌霜搬進了榆梁巷的小院。江西辭到底還是來了,趕著馬車幫忙拉東西,又指揮人往小院搬了不少東西。

  他進了院子先是給余老頭道了一聲「余老先生好」,再是跑到枇杷樹下轉了好幾圈,最後被凌霜塞了把瓜子才消停。

  等東西都安頓妥當,院中已經掌了燈。

  余老頭坐在堂屋裡剝花生,江南絮在灶上溫了酒,余姑姑把一鍋現包的餛飩和幾碟小菜端上桌。熱氣在燈下一蓬一蓬地散開,門外有鄰居家的孩子舉著風車跑來跑去,巷子深處斷斷續續地響著剁餡子的聲響。

  余老頭喝了一口酒,忽然說:「二十年前,這院子裡也這麼熱鬧過。」

  

  江南絮沒有接話,只給他碗裡添了幾個餛飩。

  余老頭突然問福安:「隔壁賣豆腐的老潘兩口子還住這裡?」

  福安嘆了口氣:「住著呢,也是個命苦的,潘叔妻子前幾年去世了,現在就他自個兒住著。」

  「我記得他有個兒子來著。」


  福安又嘆了口氣:「莫提了,那是個不成器的,他老娘就是被他氣走的。」

  余老頭沒再問下去,低頭慢慢喝著酒。窗外夜色濃稠,偶爾有鞭炮的脆響從遠處傳來,一緊一松,像這座城在替那些說不出口的舊事打更。

  臘月二十九,天光破曉。江南絮照例起得早,正要去灶房打水,福安端著一碗腊味糕走出來,看見江南絮時說:「隔壁老潘一個人住,這大過年的,我給他送碗年糕去。」

  江南絮點點頭,她剛把昨夜的炭灰收拾乾淨,便聽見外面傳來「砰砰砰」的敲門聲,福安那略顯著急的嗓音在巷子裡響起來:「老潘?老潘!在家不?」

  江南絮放下手裡的灰鏟,走出門去。

  福安站在隔壁院門前,又拍了幾下,回頭見她出來,勉強笑道:「這老潘怕是還未起,我晚些再送來。」話沒落音,他鼻子忽然抽了抽,「什麼味兒?」

  江南絮也聞到了。從潘家院門縫裡飄出來的,是一絲極淡的焦糊味。她的心倏地一沉,對福安說:「你去喊人,把這門撞開。」

  福安還在怔愣,她已經上前一步,將手按在門板上,用力一推。門從裡面閂著。她沒有猶豫,側過身用肩膀重重一撞。門頁發出沉悶的響,紋絲不動。

  福安回過神,慌忙跑去喊了左鄰右舍。幾個壯漢合力,三下五下撞開了門,院中安靜得不正常。灶房的門半掩著,正屋的門緊閉。江南絮走在最前頭,目光掠過地面上一道被壓得極淺的鞋印,伸手去推正屋門。門還是閂著的。她只停了一瞬,便對後面的人說:「破門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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