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砰——」
門板應聲而開，一股濃重的炭氣裹著甜腥味撲鼻而來。站在最前面的福安被熏得往後退了兩步，拿袖子捂住口鼻，一連咳了好幾下。
幾個幫忙撞門的鄰居也紛紛側過臉去，有人小聲嘀咕：「這味兒怎麼這麼重，怕不是昨夜裡炭火燒過了頭。」
「潘老哥平時都是燒柴，哪來的炭？」
江南絮把這些話記在心裡，跨過門檻，往裡走了兩步。炭盆就在床前三尺處，盆中木炭燒成灰白色，餘燼尚有微溫。
門窗緊閉，空氣窒悶。床上的老人仰臥著，面色泛紅，嘴唇艷得異常，手垂在床沿，指尖微微彎曲。她俯下身，探了探他的頸脈，人已經沒了。
她心裡一沉，立刻轉頭對福安說：「福伯，去大理寺報官，就說榆梁巷潘家有命案，別讓旁人再進這間屋子。」
鄰居們本來還伸著脖子往裡張望，聽見「命案」二字，臉上都不淡定了，街坊四鄰相處久了，哪見得了這個。
福安年輕時跟著余老頭辦過不少案子，還算淡定，連連點頭，轉身就往外跑，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「姑娘你自己當心」，才跌跌撞撞地去了。
江南絮收回目光，對跟著進來的幾個鄰居說：「都到院子裡等著，別踩門檻，別碰門閂。」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帶了幾分不容商量的意思。
幾個鄰居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到底都退到了院中。
等人都出去了，江南絮才重新走到床邊。炭氣仍濃，她把門徹底敞開，讓冷風灌進來。
潘智仰臥著，被子只蓋到胸口，衣著整齊，被褥沒有攪亂的痕跡，屋內也沒有打鬥或翻動的跡象。他看上去像在睡夢中沒了聲息，面容平靜，雙目微閉，口角邊有一點淡黃色的涎沫，已經乾涸。兩隻手，一隻垂在床沿，另一隻按在胸前，手指微微彎曲，沒有抓撓或攥緊的痕跡。
江南絮俯身細看他的臉。兩頰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櫻紅色。嘴唇也紅，紅得發艷，與尋常死者灰白的面容截然不同。她翻開死者的眼皮，眼結膜布滿血絲，紅而充血，未見出血點。
她又查看了死者的十指指甲，甲床紅如染甲。她將死者頸後及背部輕輕翻動，屍斑已經固定，顏色同樣鮮亮，指壓不褪，很明顯是一氧化碳中毒的跡象。
她再檢查四肢關節，已經僵硬，手肘和膝蓋屈伸困難。她心裡估算了一個數字，約莫六個時辰。六個時辰前，是昨夜亥時前後。
陸時雍帶人趕到時，江南絮已經將屍體復位，正站在窗前，用手帕慢慢擦著手指。
福安跑出去不到兩刻鐘就帶著大理寺的人回來了。
硯川帶人把巷子前後都看住了。
陸時雍大步走進來，先看了江南絮一眼。她臉色還算平靜，只是被炭氣熏得有些發白。
他沒急著問，先到床邊掀開被褥一角，目光從死者的臉、手、胸口依次掃過，又去看那炭盆。
「怎麼死的？」他問。
「炭氣中毒。」江南絮說，「燒炭閉戶，炭氣積在屋中，人睡夢中吸入過多，血脈不行，氣閉而死。臘月里這樣的事不少，尤其獨居老人。但你來看這屍斑。」
她走到床邊，輕輕托起死者一隻手，把甲床翻向窗口的光。
陸時雍低頭看去，那些指甲紅得透亮，像被鳳仙花汁反覆浸染過。他又順著她指的方向去查看了死者的後頸和腰背，那些櫻紅色的屍斑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愈發觸目。
「尋常炭氣熏死的人，屍斑也泛紅，但不該紅成這樣。」江南絮說，「他這紅得太艷了，整個身子像被裹在極濃的炭氣里，幾乎沒有換過氣。而且……」她走到炭盆邊，用火鉗在灰燼里撥了撥，夾出幾塊沒燒盡的炭核，「你看，這炭里有濕炭。濕炭遇火，煙多火慢，不是尋常烤火用的法子。人若要取暖，不會故意往炭盆里放濕炭。」
陸時雍蹲下來，用一根細木棍在灰燼中撥動。灰燼分了幾層，上層是燒透的灰白炭灰，下層卻散著幾塊顏色發暗的濕炭核，觸手冰涼里還帶著點潮。他站起身，對硯川說：「去查這屋裡可有人來過。再去把巷子前後鄰居都問一遍，昨晚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。」
硯川領命去了。
江南絮走到門邊，蹲下來看那門閂。門閂是整根木條橫插在兩側鐵槽里。她之前破門時注意到，門閂外端的鐵槽上有一道極細的刮痕。
這會看，果然如此。那刮痕很淺，若不是鐵槽反光，從外頭很難看見。她剛要說話，陸時雍已經走到她身邊，也蹲下來。
「有人把門從裡面落閂，再想法子從外頭別上。」江南絮指了指地上，「門外有擦痕，不是撞門時留下的。」
展青峰正好帶人進來，手裡牽著根細線，比了比地面。他蹲下去，用指尖捻起一小段纏在門檻縫裡的黑灰，放在鼻尖聞了聞：「是炭灰。」他抬頭看陸時雍，「有人從屋裡出來後，在門檻上蹭過鞋底。這灰是炭盆裡帶出來的。」
陸時雍的神色冷下來。他走到床邊，重新看向潘智那張平靜得幾乎安詳的臉。一個獨居老人，臘月二十八夜裡燒炭取暖，門窗緊閉，炭氣熏斃。表面看，實在尋常。可濕炭、門閂上的刮痕、地上的炭灰，三處都指向同一個結論，這人不是意外死亡。
「先不驚動旁人。」陸時雍對展青峰說，「把潘家這幾日的訪客都查清楚，尤其是昨晚。另外查一下炭的來源。」展青峰點了點頭，帶著陸猛出去了。
江南絮站起來，說：「我先寫個初驗的格目，剩下的，等王爺問過鄰居再說。」
陸時雍「嗯」了一聲，走到門口，叫住她：「今日風大，回屋寫。」
江南絮已經踏出門檻，聞言只擺了擺手，沒有回頭。
陸時雍站在檐下，看她穿過院子往隔壁小院走。
巷子裡有孩子點著炮仗，噼啪一響，驚起檐角幾隻麻雀，撲騰著翅膀飛過灰白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