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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潘家舊事

2026-09-22 12:30:55 作者: 六醜

  陸時雍跨出潘家堂屋,站在檐下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院中那棵樹吹得簌簌作響。

  福安從隔壁院子出來,一手拎著一壺熱茶、一手端著一摞碗,到了門口,把熱茶分給大理寺眾人:「各位官爺,喝口熱茶暖暖身子。」

  然後給陸時雍也遞了一碗,福安朝潘家那扇被撞壞的門看了一眼,還沒等陸時雍開口詢問,他便自己先開了口。

  「王爺,潘老哥肯定是被人害的,他平時都是燒柴火,沒錢買炭,何況是點上一整夜這更不可能了。這院子,這些年就他一個人住著。」福安話說到一半,嗓子眼發緊,「他婆娘張氏三年前沒了,兒子也不回來。他一個人,造孽得很,我也是一個人,這些年和他常有往來,還吃了他不少熱豆腐哩。」

  陸時雍端著茶,沒急著喝:「他兒子為何不回來?」

  福安嘆了口氣:「說來話長。潘老哥年輕時賣豆腐,和婆娘張氏在巷口支了個攤,天不亮就起來磨豆子,攢了半輩子錢給兒子在老槐巷買了房,又張羅著娶了媳婦。那媳婦叫夏雲,人勤快,模樣也周正,攤子上忙不過來時,都是她幫著刷鍋洗碗。原本一家人日子過得正好,偏生兒子不爭氣,染上了賭。頭兩年只是小輸,後來把豆腐攤的本錢都填進去了。三年前,他賭紅了眼,竟把夏雲也押上了賭桌。」

  「把妻子押上賭桌?」展青峰正帶人檢查門閂,聞言手下一停。

  福安點頭:「輸了。賭坊的人上門來要人,夏雲哭得昏死過去。潘老哥兩口子把棺材本全掏了,又把張氏的所有陪嫁首飾拿去典當,才把人贖回來。張氏當時就氣倒了,沒挺過當夜,死了。潘老哥辦完喪事,和兒子寫了斷絕書,又逼著他和夏雲和離。夏雲那孩子是個好的,住在後巷,靠縫補衣裳過日子,這三年逢年過節還過來送點東西,那兒子硬是一次也沒回來過。」

  「他兒子叫什麼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「潘九陽。」福安說,「被趕出去之後,聽說又娶了個媳婦。」

  硯川沒等陸時雍吩咐,馬上帶著人去查潘九陽。

  陸時雍回頭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,炭盆里的灰燼已經被取出幾塊,擺在屋外的白布上,幾塊濕炭核顏色發暗,和上層的灰白炭灰分成兩截。他收回目光,對福安說:「昨夜的事,再細細想一遍。有沒有聽見什麼,看見什麼,再小的動靜都算。」

  福安皺著眉想了半晌:「昨夜約莫亥時前後,我出來倒水,聽見潘家那邊有說話聲。我當是他屋裡來了串門的,沒往心裡去。潘老哥平日睡得早,昨夜他屋裡卻還亮著燈,窗戶紙上映著人影。現在想想,真該多問一句。」他越說聲音越低,眼眶泛了紅,「怪我。就隔著一道牆,我要是出來多看一眼……」

  陸時雍沒接這個話,只對展青峰道:「去問問其他鄰居,昨夜有沒有看見陌生人進巷子。」

  展青峰應了一聲,帶著吳不知去了。吳不知邊走邊從袖子裡摸出小本子,被展青峰瞥了一眼:「你倒是什麼時候都帶著本子。」

  吳不知理直氣壯:「這叫專業。」

  江南絮從隔壁小院出來,手裡拿著剛寫好的驗屍格目。她方才在屋裡把初驗記錄整理了一遍,又重新淨了手,袖口上還沾著一點洗不淨的炭灰。她走到陸時雍面前,將格目遞過去。

  「初驗格目。死因炭氣熏斃,死亡約六個時辰,在昨日亥時至子時之間。」她說,「無外傷,無搏鬥痕跡。口唇、指甲、屍斑都呈異常櫻紅,紅得不正常。炭盆里有濕炭,燃燒慢、發煙多,不是尋常取暖的法子,系他殺。」

  

  陸時雍接過格目看了一遍,折好收入袖中,問了句:「你如今住這院子裡?」

  江南絮沒想到他忽然問這個,點了點頭:「昨日搬過來的。師父剛回京,我在旁邊照應方便些。」

  「也好。」陸時雍只說了這兩個字,沒有多話。

  江南絮等了一會,見他沒再說什麼,便道:「目前有線索了嗎?」

  陸時雍把方才福安說的那些轉述給她。

  福安在一旁插了一句:「江姑娘,你早上還沒吃東西,灶上熱著粥,我給你端一碗。」

  江南絮擺了擺手:「不餓。」

  硯川從巷口騎馬回來,翻身下馬,快步走到陸時雍跟前。他查了潘九陽的住處,人不在,又問了老槐巷的幾戶鄰居。有幾個婆子說,潘九陽把那房子輸給了鴻運坊,和李金蓮前陣子搬到城東一處空屋去了。

  「鴻運坊。」陸時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

  硯川說:「就是三年前潘九陽輸了夏雲的那家賭坊。」

  陸時雍沒說話,手指在腰間玉佩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
  展青峰和吳不知也回來了,帶回了巷口賣炒貨那對老夫妻的話。臘月二十六傍晚,一男一女拎著年貨進了潘家門,沒待多久就出來了,那婦人還蹲在地上撿掉落的干棗。那老漢記得女人穿了件棗紅碎花襖子,男人瘦高個,走路縮著肩。賣蒸餅的婆子也看見了,說那兩人出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,男的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
  「臘月二十六。」吳不知掰著手指算了算,「潘老哥把他們趕出來了。也就是說,前幾天剛鬧過一場,二十八晚上又來了?」

  陸時雍沒答他,轉身對陸猛說:「你帶兩個人去城東查鴻運坊,尤其是李金蓮和潘九陽在賭坊的舊帳。再問清楚他們現在的住處,別打草驚蛇。」

  陸猛抱拳應下,轉身就走,雷厲風行,把門檻上的碎木屑帶起來幾片。

  眾人各自散了。

  「你先回去吃點東西,這邊查到新線索,我派人喚你過來。」陸時雍看了一眼江南絮單薄的身子,許是離得近,她並未披披風。

  江南絮點點頭,回了隔壁院子。

  陸時雍在屋門口站了片刻,風把他的衣擺吹起。他抬頭看了眼天,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,看著又要落雪了。

  隔壁,福安正彎著腰掃台階,掃著掃著,忽然停下來,從地上撿起什麼,用袖子擦了擦,又輕輕放在門邊的矮牆上。

  陸時雍走過去,見是一顆干棗,皮上還沾著些泥。

  福安說:「前日我還給潘老哥送過干棗,他說過年蒸糕用。」

  那顆棗擱在矮牆上,被風吹得一滾,又掉進了雪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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