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青峰和硯川從巷口回來,雖然剛過正午,但天陰得厲害,鉛灰色的雲壓著屋脊,像隨時要再落一場雪。
兩人沒急著進潘家,先站在院門口低聲說了幾句。
陸時雍和江南絮從隔壁院門出來,展青峰正蹲在門檻前,用一根細竹籤撥弄著地上幾個零散的腳印。那些腳印踩在薄雪上,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模糊,但走近了仍能辨出一個大致的輪廓。見到兩人過來,展青峰站起來說:「我和吳主簿打聽到,昨日傍晚有人在附近見過潘九陽和李金蓮,據街坊的描述,兩人穿的還是二十六日那身衣服。」
「王爺,屬下這邊也問到了。」硯川站起來,拍了拍膝上的雪,「潘九陽和李金蓮如今住在城東三道巷的一間空屋裡,兩個月前搬去的。鄰居說潘九陽常去鴻運坊,有時候一待就是一天。李金蓮不常出門,只偶爾買些米糧。」
「鴻運坊的底細呢?」陸時雍問。
「城東最大的賭坊,明面上是茶莊,後頭開著暗局。三年前潘九陽就是在那兒把前妻夏雲輸掉的。陸猛和驚羽已經過去盯著了,沒驚動坊里的人。」
硯川說著,往巷口掃了一眼,「夏雲那邊也查過了。她昨夜在城東一戶人家送縫補衣裳,留到很晚,有人作證。」
陸時雍沒再問。他走到潘家被撞壞的門前,垂眼看著那扇斜靠在牆上的門板。門閂已經被拆下來,放在門邊的石階上。
江南絮也走過去,蹲下身,用指尖點了點門閂上幾處木屑的斷口。那斷口很新,是早上撞門時崩出來的,和門閂鐵槽邊緣那道淺痕不是一回事。
她盯著那道淺痕看了好一會,對陸時雍說:「王爺看這根門閂,上面幾道長條印子,是硬鐵器來回拉扯磨出來的。兇手殺完人走到門外,拿繩子拴上鐵鉤子,勾住門閂,到了門外再慢慢往回拉,把門閂推進槽里,偽裝成從裡面鎖上的密室。方才大夥撞門的時候,只能撞出坑坑窪窪的磕碰印,不可能留下這種整齊細長的刮痕。」
陸時雍點頭:「門閂的劃痕加上濕炭,足夠作為他殺的證據。」他看向正屋深處,「一個獨居老人,臘月二十八夜裡把濕炭點著,門窗緊閉,這不合理。」
「而且據福伯所說,他沒錢買炭。」江南絮說。
展青峰從地上站起來,把竹籤往靴筒里一別:「昨晚這裡沒有打鬥。潘智是睡到一半死的,也就是說他以為那炭火是普通的炭。」
「不排除他在過年期間突然買了炭,又或許是有人給他送了炭,這個暫時說不清。」陸時雍說,「炭不便宜,也要找對地方買。無論是潘智自己買的炭,還是潘九陽和李金蓮帶來的,都一定有出手的記錄。」
吳不知一直等在旁邊,聽到這裡終於逮著機會,立刻舉手:「屬下去查!這附近的炭鋪、炭販子,保證一家家問清楚。」
展青峰說:「你怕不是問炭是假,想藉機吃人家炭烤的紅薯是真。」
吳不知挺了挺胸:「展司直,屬下辦案,從不貪圖口腹之慾。」話剛說完,肚子輕輕響了一聲。幾個人都聽見了。
展青峰沒繃住,嘴角抽了一下,轉身就走:「我跟你去。」
江南絮站在門邊,目光從門閂移到屋裡的炭盆。炭盆已經被陸猛端出來擱在檐下,灰燼中還插著幾塊沒燒透的濕炭核。
她走過去,用火鉗翻了翻,又湊近聞了聞。
濕炭的氣味和干炭不同,帶著一股土腥氣,燒起來煙更重,灰更黏。她問硯川:「潘家附近有沒有河水或井?我是說,能浸濕炭的地方。」
「巷尾有一口公井,井水常年不凍。」
江南絮說:「若要浸濕炭,最近的地方就是那口井。你們去看看井邊有沒有炭渣。」
硯川領命去了。不多時,他帶回來一個消息。巷尾公井邊上確實散著幾塊炭渣,混在井邊的泥雪裡,不顯眼,但仔細看能看出來。他還在井台旁找到半根斷掉的草繩,繩頭磨得起了毛,應是用來提炭的。
「提炭的繩子。」陸時雍說,「有人在井邊打水,把炭浸了。」
過了大半個時辰,吳不知和展青峰從東市回來。
吳不知跑得急,額上都沁了汗,一進門就壓低聲音說:「查到了。城東炭販子楊老五,臘月二十八上午,有個年輕女人從他那兒買了兩斤炭。楊老五說,那女人穿著棗紅碎花襖子,頭上裹了條灰巾,她買的是最便宜的炭。」
展青峰補了一句:「我讓楊老五仔細回想那女人的樣貌,他說了個大概,中等身材,皮膚白淨,細眉眼,右眼角下有顆小痣。和巷口賣炒貨的婆子說的差不多。李金蓮右眼角下確實有顆痣,這是我從三道巷鄰居口中問出來的。」
「那口公井旁有炭渣,沒有人會把自家要用的炭弄濕。李金蓮上午從楊老五處買了兩斤普通的炭,傍晚在巷尾公井打水,把炭浸透。到了夜裡,再和潘九陽一起把浸了水的炭提進潘家。兩斤濕炭,足夠燒上一整夜濃煙。」
陸時雍問硯川:「公井的炭渣和草繩取回來了嗎?」
硯川點頭,從身後拿出一個小布包:「都在這兒。草繩上還沾著一點黑灰,我聞著像炭灰。」
吳不知探過腦袋來看了一眼,又縮了回去。
展青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,讓他別添亂。
江南絮轉向陸時雍:「可以抓人了。」
陸時雍看她一眼,說:「不急。再等等。」
他朝城東方向望去。風卷著幾片殘雪從屋檐上滾下來,落在兩人之間。
陸猛和驚羽還在鴻運坊外盯著,也知道有些證據需要等到人最鬆弛的那一刻才會露出來。
他轉身對硯川說:「晚些時候,等陸猛回來再說。把人驚了,反而拿不到口供。」
硯川點頭。江南絮沒再說話。
天氣陰沉,寒風卷著雪粒子落下來。細細密密,一陣陣掃過街巷,打在牆頭、屋檐與行人的肩頭,落在臉上帶著刺人的涼意。整條巷子都浸在這片冷意里,四下的聲響都被這漫天飛雪壓得低沉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