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，雪粒子轉成了細密的絨雪，簌簌地落在榆梁巷的青石板上，把白日裡眾人踩出的腳印一層一層蓋住。
潘家門口的舊門板已經被福安臨時用麻繩和木條綁了回去，門縫裡還能鑽出一絲炭氣，在冷風裡若有若無。
陸時雍留了兩個衙役在潘家外頭守著，自己帶著其餘人往余老頭的小院走。
江南絮已經回了屋，正點著燈，把驗屍格目的初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，添上幾行關於濕炭和門閂刮痕的補充。凌霜端了碗熱湯進來，她只喝了兩口，聽見院門被推開。
余老頭披了件袍子從堂屋出來，看見陸時雍，也不多話，只朝炭盆的方向努了努嘴：「外頭冷，堂屋裡坐。」
陸時雍道了謝，一群人在炭火旁坐下。
凌霜先給眾人各倒了碗熱茶，又往炭盆里添了兩塊炭。火苗舔上去，屋裡暖意重了幾分。
不多時，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，是陸猛回來了。他把馬拴在院門外，側身進來，肩頭和發頂落滿了雪沫。他一進門就跺著腳上的雪，又往炭盆邊湊，凌霜忙去給他倒了碗薑湯。陸猛接過來灌了幾口，把腰間的刀擱在桌角，俯下身去烘手。
「屬下去鴻運坊查了。」陸猛開口，聲音被炭火烤得有些發乾，「李金蓮不是尋常婦人。賭坊後院的婆子說，她以前就在鴻運坊做事，專門伺候一位帳房。後來不知怎麼的，跟潘九陽做了夫妻。我們的人還查到，她住的那間空屋，租約是鴻運坊一個管事出面簽的，她和潘九陽只是搬進去住。」
江南絮問：「潘九陽知道她的來歷嗎？」
陸猛搖頭：「應該不知道。三道巷的鄰居說，潘九陽對李金蓮很聽信，以為她是城北小戶人家的女兒。平日李金蓮也不跟賭坊的人來往，只有半夜才回鴻運坊。所以我們起初以為她是普通家眷，沒往深了查。是驚羽打聽了很久，才打聽到她每回都從賭坊後門進去，到天快亮才出來。」
陸猛又灌了半碗薑湯，抹了把嘴：「鴻運坊明面上是正經生意，後頭開著暗局。那管事的姓包，賭坊里的人都叫他包七，早幾年在城北放印子錢，後來被鴻運坊的東家收了去，專管『鉤子』。」他頓了頓，見凌霜一臉不解，便補了一句，「鉤子就是賭坊里專門物色肥羊的人。李金蓮就是鉤子。她跟潘九陽根本不是正經夫妻。鴻運坊利用她做局哄騙潘九陽，目的就是讓潘九陽繼續賭，輸得傾家蕩產。」
陸時雍問：「潘九陽就沒察覺出不對？」
陸猛繼續搖頭：「他對李金蓮護得緊，有人當著他的面說李金蓮半夜出門，他還跟人紅了臉。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，說的就是他這種人。」
「兩個月前他輸掉老槐巷的房子，如此想來，他們這次的目的就是潘智這個院子。二十六那日他們上門沒談攏，被潘智趕了出來，二十八夜裡就動了手。」陸時雍說著，拇指在腰間玉佩上慢慢摩挲。
江南絮沒有說話。若李金蓮真是賭坊的鉤子，那潘九陽這三年便一直活在一張早就鋪好的網裡。他以為續娶的是良家女，卻是人家用來掏空他的誘餌。
但這是否代表他無辜？不是。他只是比他們想的更可悲。一個連結髮妻子都能押上賭桌的人，落到今日，怪不了別人。
「潘九陽人呢？」陸時雍問。
「在城東滷煮攤子前頭，跟幾個閒漢吃酒。人沒跑，也沒回三道巷。屬下回來時派人盯著呢。」陸猛回道。
「李金蓮呢？」
「還在三道巷那間空屋裡。窗紙透著光，我來之前沒出來過。」
陸時雍點頭，對硯川說：「在巷子裡再加些人手，別讓消息透過去。等潘九陽回來，就拿人。」他又對陸猛說：「你再去三道巷盯著李金蓮，她若出門，不必攔，看包七會不會露面。」
臨走時，江南絮叫住他，讓凌霜把灶上溫著的薑湯裝了一壺，遞給陸猛，讓他帶去給盯梢的兄弟們分著喝。陸猛道了謝，提著壺騎馬走了。
陸時雍站起來，理了理衣襟，準備去三道巷進行抓捕。
江南絮也跟著起來：「我也去。」
陸時雍看了她一眼：「天已經黑了，夜裡冷，你留下。」
江南絮說：「無妨，我不會拖後腿。」
陸時雍嘆了口氣沒再勸，讓凌霜把她的大氅取來。
凌霜應聲跑進屋，抱了那件月白大氅出來，仔細給江南絮披上。
江南絮已經會騎馬了。回京之後，陸時雍讓驚羽把大理寺馬廄里最溫順的一匹棗紅小馬給她練，起初只在南城外的馬場慢慢走，後來能小跑，再後來也能策馬走上一段。她本是個較真的人，既然決定留京，該會的便不肯落下。
此刻她翻身上馬，動作利落，已沒了剛回京時那種生澀。夜裡的風又冷又密，雪已經小了，變成極細的雪末，撲在臉上像細砂。陸時雍與她並騎，一路上誰也沒說話。
到了三道巷附近，他們把馬停在巷外的燒餅鋪旁。硯川領著人從兩側包抄過去，驚羽早就在附近巷口候著。
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巷口現出兩道影子。潘九陽喝得有些上頭，走路時腳步虛浮，手裡還提著半壺酒。
李金蓮出門去接他，走在他後頭，裹著那件棗紅襖子，頭低著。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。又等了片刻，等那扇破門吱呀一聲合上，陸時雍才抬手。
幾個差役同時撲上，陸猛一腳踹開門板。屋裡油燈忽地一晃，潘九陽剛把酒擱在桌上，被這陣勢驚得撞翻了長凳。李金蓮正解頭巾，被硯川帶的人一把按在牆邊。她臉色發白，咬著唇不出聲。
江南絮最後進去，一進去就先打量屋裡的情況。燈影下，靠牆的破櫃旁散著幾塊炭，炭面上還帶著水漬。旁邊扔著個半乾的麻袋片，沾著黑灰。她蹲下去，用帕子包起一塊炭，湊到燈下細看。斷口發暗，炭孔細密，她直起身，說：「這炭和死者屋裡的一樣。」
潘九陽張口想喊，被陸猛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：「老實點！」
李金蓮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