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初,月牙河兩岸懸著成千上萬盞花燈,從石橋這頭一直燃到視線盡頭,暖光浮在河面上,把整條河映成了流淌的金帶。河裡的畫舫不緊不慢地行著,船頭船尾都掛滿燈串,偶有絲竹聲從船艙里漏出來,順著水波盪到岸上。
沿河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,賣元宵的、賣糖畫的、賣面具的、賣荷包的,一個比一個喊得高。人潮從四面八方湧進來,擠在河岸兩旁,腳步聲、笑鬧聲、孩子的尖叫聲混在一起。
謝昀搖著扇子走在最前頭,他那把桃花扇在滿街燈籠底下格外惹眼。江北棠走在他左側,手挽著章時蘊,兩個人不知在說什麼體己話,時不時笑出聲。趙玦負手跟在章時蘊身後,一雙眼睛看似漫不經心地掃著燈,腳底的步子卻始終與章時蘊保持不超過兩步的距離。
章時蘊想停下來看一盞兔子燈,他便停下來。
「二哥,你看看你,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護駕的。」趙琰從後頭追上來,嘴裡叼著半截糖葫蘆,順手把另一串往章時蘊面前一遞,「小嫂子,吃不?」
章時蘊臉一紅,沒接。
趙玦面無表情地抬手把趙琰的糖葫蘆撥開:「把這沾了你口水的髒東西拿遠點。」
「我還沒吃呢,這不是先緊著小嫂子嘛。」趙琰咬了一顆山楂下來,「不吃算了。」
謝昀回頭笑他:「你這聲嫂子倒是叫得快。」
趙琰理直氣壯:「那不早晚的事。」
章時蘊把頭埋得更低了,趙玦側過身,正正好好地擋在她與趙琰之間。謝昀看在眼裡,扇子一合,低聲對江北棠說:「你信不信,二殿下今兒這身衣裳,是專門挑了半個時辰的。」
江北棠說:「你又知道了。」
謝昀說:「我聽見消息說他下午試了三套。」
趙玦冷冷掃過去一眼:「謝昀,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。」
謝昀毫不畏懼,刷地展開扇子,笑而不語。
江南絮走在後面,身邊跟著凌霜和余姑姑。凌霜懷裡已經抱了一堆零碎玩意兒:一個竹編的小燈籠、一包糖炒栗子、一串用草繩繫著的面人。
江南絮本來也不打算買什麼,奈何凌霜每到一個攤子就走不動路。
江南絮見她實在喜歡,便由著她挑了幾樣。
「小姐,前面有猜燈謎的,要不要去看看?」凌霜眼睛發亮。
江南絮還沒答話,江西辭不知從哪裡鑽出來,一把拉住她的袖口:「小四!那邊有賣鵪子炙的,香得很!走走走!」
江南絮被他拽著穿過人流,凌霜在後頭小跑著跟。
陸時雍不緊不慢地走在她右側,偶爾替她擋開迎面擠過來的人。
江西辭湊到烤鵪鶉攤子前,一口氣要了六隻,自己兩隻,剩下的分給其他人。
謝昀遠遠看見了,喊了聲「江二你也不怕撐著」。
江西辭頭也不回:「你不懂,這家的鵪鶉一年只在這燈會上賣。」
江南絮怕他再亂竄,又怕他真吃多,便跟陸時雍站在一處等他。她的目光在人群里隨意地掃過,忽然落在前方燈鋪前一個年輕男子的身上。那人穿一件石青色錦袍,手抄在袖子裡,走路慢吞吞的,不擠不搶。他在每個燈攤前都停一停,看燈面上的畫。燈火映在他臉上,照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,此時他正停在月華彩燈鋪前。
月華彩燈鋪在河岸最熱鬧的一段,長案上擺了十幾盞走馬燈,燈面畫著各種吉祥花樣。
阿檀坐在案後,低著頭糊一盞新燈。她的手腕很細,燈紙在她的指間慢慢旋轉,旁邊坐著另外一個燈娘——阿鳶,她正在理彩綢。
月華燈鋪的當家武仁德站在攤子後頭,正跟幾個富商談笑,聲音洪亮,姿態豪爽。
年輕男子停在那案前,看了很久,最後指了一盞燈:「這盞怎麼賣?」
阿檀抬頭,見是熟悉的老客,便放下手裡的活計,把燈遞過來:「這盞畫的是金榜題名,公子拿回去放在案頭,取個好彩頭。」
他接過,就著燈火看了看,道了聲謝,阿檀彎了一下嘴角。
江西辭眼尖,隔著半條街看見了他,立刻揮手喊:「沈兄!」他跑過去,一把勾住了他的肩,又招呼江南絮:「小四你來,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沈惕非,沈寬沈尚書家的小公子。上回咱們在歸鴻樓聽書,他也在。」
沈惕非被勾得晃了一下,忙不迭地點頭,臉上帶著幾分侷促的笑。
江南絮微微頷首:「沈公子好。」
沈惕非耳根紅了一點,低聲應了句:「江四小姐。」
謝昀和趙琰也圍了上來。
謝昀隨手從攤上挑了幾盞燈,丟給趙琰一盞「連年有餘」,又往江北棠懷裡塞了一盞「花開富貴」,說:「這盞襯你。」
江北棠看了一眼,沒拒絕。
江西辭拿了一盞「喜上眉梢」,舉到江南絮面前問好不好看。
江南絮點點頭。
阿檀又拿了一盞燈遞過來,燈面畫著梅花,旁邊落了兩個極小的字:「留香」。
江南絮接過燈,道了謝。
阿檀對她笑了一下。
人潮越來越密。謝昀被江北棠揪著去看水燈,趙玦和章時蘊被人流推著往前走,江西辭拉著凌霜和余姑姑去追烤紅薯的攤子。
方才還圍在一處的眾人,轉眼就被燈會衝散了。
江南絮和陸時雍落在最後。兩人沿河岸慢慢走,誰都沒有說話。火光照著她的側臉,也照著他發間那支黃楊木簪。
橋上人頭攢動,江南絮不知被誰擠了一下,踉蹌一步,陸時雍適時上前把她護在懷裡。
「多謝王爺!」
「你要一直與我這般客氣嗎?」
江南絮看著河面,忽然開口:「都說我命硬妨家,你不怕嗎?」
陸時雍偏過頭看她:「你信嗎?」
江南絮也看他:「你信嗎?」
陸時雍笑了一下,那笑在滿河燈影里顯得極輕:「本王只信自己的心。吾心之所向,唯你而已。」他頓了一下,聲音低下去,帶著點不正經的認真,「江仵作,要不要驗驗本王的心?」
江南絮抬眸看他。他今夜穿得太好,雲紋從衣襟一路爬到袖口,偏又生得肩寬腰窄,往這橋上燈下一站,平白就招來了路過的幾個姑娘偷偷打量。
江南絮看著他發間的木簪,還未來得及開口。
就在這時,河面方向傳來一聲尖叫。接著是重物墜水的悶響,水花四濺,岸邊人群瞬間炸開。
「有人落水了!」
「快救人!」
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。原本往燈樓去的人潮忽然亂了方向,紛紛朝岸邊涌去。孩子們的哭聲、小販的叫喊、還有遠處畫舫上驟然停下的絲竹聲,在滿城燈火里攪成一片。
江南絮和陸時雍同時朝聲音來園處看去。
滿河的燈還在旋轉,燈面上的吉祥話在明暗交錯的燭光里輪轉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