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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燈娘案(二)

2026-09-22 12:31:37 作者: 六醜

  尖叫聲從北岸傳過來,一聲高過一聲。

  緊接著是水花炸開的聲音。

  河岸上的人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,原本往前涌的人流忽然掉轉方向,朝護欄邊擠過去。

  「讓開!都讓開!」有人撥開人群往岸邊沖。幾個會水的漢子已經甩了鞋翻過欄杆,撲通幾聲跳了下去。河面上浮著密密的河燈,人影在水裡起起伏伏,一時分不清哪個是下去救人的,哪個是被救的。

  江北棠被人群推得差點撞上欄杆,謝昀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來。

  江北棠站穩,拍了拍胸脯,也顧不上罵他,抓著他的袖子問:「誰掉下去了?」

  謝昀護著她往後退了兩步,搖頭:「還沒看清。」

  江西辭個子高,踮著腳往河裡望。

  趙琰擠在人群後面,被兩個壯漢夾得寸步難行,揚著嗓子喊:「到底誰落水了?男的女的?」

  驚羽和硯川在橋下附近的茶攤旁,聽見動靜時驚羽已經躥了出去。他身法快,幾個起落便翻過了人群。展青峰和吳不知落在更後面,吳不知手裡還舉著半串糖葫蘆,聽見驚呼,糖葫蘆都顧不得放下,拉著展青峰就往河邊跑。陸猛人高馬大,開路最是管用,三兩步便擠出一條道來。

  「撈著了!撈著了!」水裡有人喊。

  兩個水性好的船工合力將人從水裡托起來。岸上已經有人遞下長竹竿和繩索。

  不多時,一個濕淋淋的人被拽上了岸。那是個年輕女子,穿著燈鋪里的制式布裙,整個人軟塌塌地倒在石板上,頭髮散亂,面色青白,口鼻處浮著一層細密的水沫。她的袖口破了一塊,露出半截蒼白的小臂。

  

  「這不是月華彩燈鋪那個燈娘嗎?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認了出來,很快又有人跟著喊:「是阿檀!是燈鋪的阿檀!」

  阿鳶從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擠出來,看見地上的人,腿一軟就跪了下去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不敢哭出聲音,淚水無聲地滑下。她伸手去拉阿檀的手,那隻手從水裡撈出來,已經涼透了。

  阿鳶握著那隻手,渾身都在發抖,旁邊另外兩個燈娘也追了過來,站在人群邊上,臉色慘白,誰也不敢上前。

  月華燈鋪當家武仁德來得晚一些,他從人群後頭撥開眾人擠進來,看見地上的阿檀,臉上的表情猛地一僵,接著便是滿臉的驚愕與痛惜。

  他蹲下來,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阿檀的鼻息,隨即重重嘆了口氣:「怎麼會這樣……方才還好好的在攤上糊燈,怎麼一轉眼人就掉進河裡去了……」他說著,轉頭對跟在身後的僕役高聲道:「還愣著做什麼!去拿件乾淨袍子來,把人帶回去,別讓她就這麼躺在地上!」

  他聲音洪亮,一番話說完,周圍不少百姓紛紛嘆氣。有人安慰他,說武老闆節哀,這燈會人多,怕是看燈時踩了空。

  有人搖頭,說這大節日的怎麼會出這種事。

  武仁德連連拱手,阿檀這姑娘命苦,自己待她像親閨女一樣。

  江南絮和陸時雍已經走到了人群最前面。

  陸時雍側身替她擋開兩旁擠過來的人,江南絮蹲了下來。她先看死者的臉。面色青白,口唇微紺,鼻周有水沫。她伸手翻開死者的眼瞼,眼結膜下是細密的點狀出血。她的手指再往下,停在下頜與耳後,沒有掐痕,沒有扼痕。

  她的手很穩,沿著死者頸部一路往下,停在雙腕。袖口已經濕透,緊緊貼在皮膚上,輕輕捲起半截袖子,兩道極淺的環狀壓痕露出來,已經在冷水裡泡得有些發白。她又去查看死者的手,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從中段斷了,斷口不齊,指甲縫裡沒有泥沙。

  「大娘可有乾淨的手帕?」江南絮對身旁最近的一位看熱鬧的婦人說。

  那婦人一愣,隨即從懷裡掏出條半舊的帕子遞過去。

  「多謝。」江南絮接過來,擦去死者口鼻周圍的水沫,仔細查看。

  「不是意外。」江南絮對身後的陸時雍說。

  聲音不大,但周圍幾個靠得近的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武仁德愣了一下,他回頭看她,臉上的悲痛還沒來得及收起來:「這位姑娘,你這話……這話從何說起?阿檀她是觀燈時踩了空,失足落水的。方才那麼多人都在場……」

  「她口鼻里的水,和這條河裡的水不一樣。」江南絮打斷他,「主河裡的水是渾的,河燈打翻在上頭,水面沾著油。她吐出來的這些……」江南絮用帕子接了一點從死者口鼻處溢出的水沫,「你看,清的,還帶細沙。這是河支流里的水。主河裡的水,沒有這麼多細沙,把屍體運回大理寺,我需要細驗。」


  武仁德嘴角的肌肉抽了抽,但很快又壓了下去:「姑娘怕是瞧錯了。這大晚上的,滿河是燈,水裡混著些什麼,哪能憑這點就說不是意外……」他往左右看了看,要請周圍的百姓給評個理。還真有兩個老人附和,說大過節的,別多生是非,先把人抬下去再說。武仁德順勢彎下腰,要去抱阿檀。

  「武老闆。」陸時雍開口。

  武仁德伸到一半的手卻停住了。

  陸時雍說:「大理寺在此,屍身怎麼處置,不用你操心。」

  武仁德慢慢直起身,嘴角擠出一絲笑:「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,請大人恕罪。阿檀是我月華彩燈鋪的人,小人只是……只是不忍心。」他退後半步,低著頭,又抹了一把臉。

  江南絮沒有看他,繼續低頭查驗死者的腰側,有一截斷口的彩綢,斷處服帖地搭在裙擺上。

  她讓硯川取來一張油紙,將那截彩綢原樣封存好。

  沈惕非站在人群最外側。他手裡還提著那盞走馬燈,燈面的「金榜題名」被風吹得慢慢轉。

  有人說落水的是月華彩燈鋪的燈娘,他站在原地沒動,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下去。他低頭看著手裡那盞燈,燈是阿檀賣給他的,他還記得她當時說「討個好彩頭」時的那個笑容。

  大理寺的人很快把四周攔了起來。硯川、驚羽和陸猛帶人沿著河岸排查,展青峰和吳不知摸出本子,開始記錄圍觀百姓你一言我一語拼起來的所謂「經過」。

  有人說親眼看見阿檀站在欄杆邊看燈,不知怎麼身子一斜就翻下去了。有人說天太黑,人太擠,誰也沒看清。也有人說,好像看見後頭有人影撞了她一下。

  各種說法都有,每一種都言之鑿鑿。滿河的燈火鋪在水面上,把所有的臉都映得明明暗暗。

  對岸那盞寫著「萬商雲集、四海昇平」的巨型天燈緩緩升起,越升越高,光透過人群的縫隙,落在地上那具小小的屍體上。

  遠處的戲台上,鼓樂還在響。

  河燈還在水裡漂著。

  戲文正唱到最熱鬧的一折,滿街的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
  這邊發生的事就像一個小小的插曲,並沒有打斷大家過節的雅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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