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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燈娘案(三)

2026-09-22 12:31:41 作者: 六醜

  阿檀的屍身被運回了大理寺,周圍人群也慢慢散去,主河道兩岸依舊燈火通明,只是人潮漸漸退去,街道漸漸冷清下來。

  陸時雍帶著人勘察現場,江南絮回大理寺勘驗屍體。

  大理寺停屍間裡雖然冷,但是燈火通明,從安王密室里搜羅來的夜明燈,有兩顆被陸時雍用到了這間停屍房,方便仵作驗屍。

  江南絮讓人把屍身抬上屍床,又讓凌霜取來熱水和乾淨的白布,她先淨了手,再去看死者的口鼻。

  她撩開阿檀散亂的頭髮,拿軟布蘸了熱水,把死者臉上的水漬一點點擦淨。火光照過去,那張臉青白交錯。江南絮低下頭,用竹片輕輕撬開死者口腔。死者牙關咬得很緊,她試了兩次才打開一條縫。她把油燈移近,湊上去看。

  口腔內側沒有泥沙,舌根處和咽喉深處卻附著一些細小的顆粒。她用一根細長的銀簽探進去,在喉頭處輕輕颳了一圈,取出來放在白布上。燈下看得分明,是些淺黃色的細沙,混著星星點點的藻絲。她將細沙單獨刮到另一塊白布上,端詳了半晌。這沙不是月牙河主河的沙,月牙河底是黑泥,不是黃沙。

  她在旁邊洗了手,又去看死者的雙腕。死者的手在水裡泡了有一陣,皮膚已經起了皺,手腕上有兩道環狀壓痕,半指寬,位置對稱,從手腕內側繞到外側,她取過從屍身上取下來的那截彩綢,展開量了量,寬度正好。江南絮閉了一下眼,可以想像,這雙手就是被這截彩綢束縛,留下了這圈印子。

  她把彩綢重新放好,又看死者的左手。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斷了,斷口不平整。她翻過手掌,掌根處有幾塊很淡的擦傷。

  她解開死者的衣服,仔細檢查,死者的前胸和上臂,那裡有好幾片淡紅的淤痕,形狀不規則,卻都集中在同一個方向。江南絮用手指輕輕按了按,已經不太顯了,但還沒完全褪盡。她去看死者的後背,肩胛骨旁邊有幾道細碎的紅痕,很淺。

  「不是自己摔下去淹死的。」她直起身,對正在記錄的吳不知說,「死者手腕有束縛傷,兩處,對稱,和這截彩綢的寬度吻合。她的前胸和上臂有壓痕,如果有人按著她的頭把她往水裡按,前胸和上臂摩擦到河岸就會留下這樣的壓痕。指甲斷裂,掌根有擦傷,說明她在掙扎時手扣到硬物把指甲弄斷了。所以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,是被人按在水裡,淹死的。」

  吳不知執筆,把江南絮的闡述一字不落記錄下來。

  陸時雍帶人從河岸回來時,天已經泛了點灰白。他靴子上沾滿了泥,衣擺下緣儘是水汽。他讓人把在岸邊欄杆上找到的那截彩綢送進停屍間。

  江南絮接過去,跟死者身上那截並排放在案上,斷口完全對得上。那是同一條綢子,一頭斷在阿檀腰間,一頭斷在欄杆上,中間還有一小段就掛在石縫裡,沾著水。

  「這是偽裝的失足。」陸時雍說,「有人用這條綢子把她掛在欄杆上,彩綢不能長時間承受人的重量,斷裂之後,人掉進河裡,看起來就像是自己失足落水的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停了停,看江南絮。

  江南絮指著白布上的細沙:「她真正溺水的地方,不在這條河裡。月牙河底是黑泥,不是這個,這是山溪或者支流才有的細沙。」

  陸時雍把白布上的細沙取過來,用指尖捻了捻。沙很細,沾著水,在燈下泛出一點淡淡的黃。

  他問硯川:「上游有幾條支流?」

  硯川答:「兩條。一條從北邊來,一條從西邊來。北邊那條水緩,西邊那條夾在坡地之間,兩岸蘆葦多,極少有人去。」

  陸時雍點頭。

  晨光剛起,大理寺門口突然來了一個人,沈惕非,他站在大理寺門口,懷裡抱著一盞走馬燈,

  他說要見陸時雍。

  守門衙役進去通報。

  陸時雍讓人把他請進來。

  沈惕非被帶進了前廳,他把懷裡的走馬燈輕輕擱在案上,眼下青黑一片,顯然整夜未睡:「這燈里有東西。」

  展青峰上前,先端詳了一會兒,燈的夾層里似乎有一張紙條。他取來一根細竹籤,從燈罩側面的夾層里慢慢挑。油紙做得極薄,夾層藏得極隱蔽,若不是紙面有一處極細的鼓起,根本看不出來。

  他挑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紙片。紙片發皺,上面用炭條寫了兩個字,極潦草,依稀可以辨出:「救我。」

  

  紙片太小,落在展青峰手心,輕得幾乎沒有分量。他把它放在案上。

  所有人都圍了過來,那兩個字的線條歪歪扭扭,可以看出寫字的人應該是在慌亂之中快速寫下的。

  「她在求救。」陸時雍拿起紙片,看了半晌,又放下。他抬頭看江南絮。江南絮也看著他,誰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走馬燈已經熄滅了,風吹進來,燈開始慢慢轉動,「金榜題名」四個字隨之轉出來。

  滿屋寂靜,只有燈紙轉動的輕響,咔、咔、咔。

  「救我。」

  昨夜滿城花燈,河面亮如白晝。那麼多人從她面前走過,那麼多人抬頭看燈,誰會想到,有個姑娘在自己做的燈里藏了最後的希望,若非走投無路,沒有人會把命系在一盞燈上。

  「這盞燈,是她賣給沈公子的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沈惕非點頭:「是,是她給我選的。她當時說,讓我拿回去放在案頭,討個好彩頭。我昨夜回去,見燈面上有處鼓起,怎麼也按不回去,我知道昨夜裡落水的那人是她,又聽到昨夜江四小姐說她的死不是意外,我……我就來了。」他說到這看了江南絮一眼,臉微微有些紅,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
  陸時雍看了他一眼:「沈公子,昨日在河岸燈鋪,你和阿檀之間的事,勞煩再講一遍。」

  沈惕非抬頭看了看他,又低頭去看那盞燈。

  走馬燈擱在案上,燈火未點,燈面被風吹得輕輕轉動,他沉默了一會兒,慢慢開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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