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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燈娘案(四)

2026-09-22 12:31:45 作者: 六醜

  「我第一次見她,是約一周前。」沈惕非說,「我爹在禮部,每年上元節前後都忙得回不了家。我閒來無事,便去月牙河邊的燈市走走。每次經過月華彩燈鋪,總能看見她坐在攤子後頭糊燈。她糊燈很慢,別人都賣出去好幾盞了,她還在那裡描燈面。我頭一回在她攤上買燈,她給我挑了一盞『魚躍龍門』,說這畫意頭好。我道了謝,也沒多說什麼。後來再去,她總朝我點個頭,有時也問一句『公子又來看燈?』」

  陸時雍問:「你和她說過多少話?」

  「不過十來句,都是買燈時客套的。」

  沈惕非停了停,「有一回,我見她臉色比往常差,便多問了一句『姑娘是不是累著了』。她笑了一下,說『不累,就是夜裡睡不踏實』。我說夜裡少喝濃茶,她聽了,垂著眼睛說『我這樣的人,不敢睡得太沉』。我那時沒聽懂。」

  吳不知的筆頓了一下,抬頭看了沈惕非一眼。

  沈惕非沒留意,只低著頭繼續往下說。

  「昨日傍晚,燈會正熱鬧,我在她攤前看燈。她抬頭見了我,說『公子,這盞燈是新糊的,你拿回去,放在案頭,取個好彩頭』。我問她多少錢,她說就照常價。我掏銅板的時候,她把燈遞過來,手背在我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。那力道很輕,我並沒在意。她還小聲說了一句『回去再看燈』。那時正好江二公子叫我,我就沒仔細思索她話里的意思,只當她讓我回去把燈點上。等我走遠了,才覺得她點我手背的那一下有些刻意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喉頭滾了滾,抬頭看向陸時雍,聲音有些哽咽:「我若回了頭,多問一句,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了?」

  「死生有命,歹人藏禍,非你一念可改。」陸時雍回看了他一眼:「這盞燈和紙條大理寺要留下做物證,驚羽,送沈公子回沈府。」

  「不……不用了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」沈惕非連連擺手。

  「你提供了物證,如今兇手還未抓到,護你周全,是大理寺分內之責。」

  沈惕非還想拒絕,驚羽已經上前:「沈公子,請。」

  沈惕非只能跟著他走了,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陸時雍和江南絮,見陸時雍盯著他,又迅速回頭跟上驚羽。

  陸猛看了一眼沈惕非的背影:「這個沈公子怎么娘唧唧的。」

  展青峰瞪了他一眼:「胡說什麼,人家讀書人怎能跟你這個莽夫比。」

  吳不知:「聽說他這性子在國子監沒少被欺負。」

  展青峰嘆了口氣:「還不是沈大人整日教的『君子溫潤而澤,廉而不劌,為而不爭,默而行之』,把人都給教傻了。」

  江南絮站在案前,盯著那盞燈沒有動。

  「去查月華彩燈鋪。」陸時雍打斷幾人的討論。

  江南絮這才回過神。天已經亮了,晨光從門外斜斜地打進來,落在那盞燈上。她點頭,說:「我先去把昨晚的驗屍格目補完。」

  陸時雍看著她眼底的烏青,心裡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:「不急,一夜沒睡,你先回去休息。」

  

  江南絮沒應聲。

  「別逞強,累垮了,以後的案子誰來辦。」陸時雍看向凌霜:「凌霜,帶你們四小姐回去休息。」

  青瓦街上,月華彩燈鋪的夥計們正架著梯子拆檐下的燈架。

  武仁德站在階前,披著件華麗的醬色外袍,一手負在身後,一手指點著夥計。他看見大理寺的人過來,往前迎了幾步,臉上堆著笑,朝陸時雍躬身行了一禮。

  「幾位大人可是為了阿檀的事而來?這大冷天的還勞煩各位跑一趟,快請進。」

  陸時雍邁步進了前廳,沒急著落座,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。

  武仁德隨侍在旁,嘆了聲氣:「阿檀這姑娘命薄。半年前經人介紹來我鋪子裡,說是城外親戚家的孤女,爹娘都不在了。小人見她可憐,給口飯吃,讓她在鋪子裡糊燈賣燈。她話少,手巧,做活從不叫苦,哪想得到會出這種事。」他抬手在眼角按了按,「元宵夜裡人多,小人在攤子後頭招呼客人,她坐在案前糊燈。戌時前後我轉頭沒見著她,只當她去了茅房,誰成想……」

  「昨晚她是何時離開鋪子的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「記不真切了,約戌時……小人也不確定。」武仁德說,「燈會最忙的那會兒,攤子前人來人往,小人那會顧著生意,沒太留神。她性子靜,平日也不亂跑。」

  「她平日可與人結怨?」


  「哪能呢。阿檀連說話都輕聲細語,跟鋪子裡其他幾個姑娘處得也好。這街上的人都知道,月華燈鋪的姑娘們最是規矩,下工了從不多與外人來往。」武仁德回話有分寸,不慌不忙。

  陸時雍點點頭,讓硯川帶人在鋪子內外轉轉。

  武仁德立刻叫來夥計大聲說道:「大理寺官爺辦案,該配合的就配合。」

  硯川領著人往後院去。

  「該配合就配合。」展青峰聽出了這句話的後半句「不該說的別亂說。」他朝吳不知遞了個眼色,吳不知會意,走到樓梯口,又朝武仁德要了杯熱茶。

  武仁德忙讓人上茶,自己依舊陪在陸時雍身側。

  後院的通鋪不大,靠牆一張大炕,炕上疊著四套整齊的被褥,屋內一張木桌,幾個舊箱籠。

  硯川掀開箱籠看了一遍,都是些舊衣裳和針線,沒有書信,沒有銀錢。

  驚羽翻找了一圈,沖硯川搖了搖頭。兩人沒有多動,原樣退了出去。

  燈娘們被叫到後院東廂問話。

  阿鳶最先被帶進去,她仍穿著昨日那身衣裳,頭髮用舊布帶綁著,嘴唇乾裂,臉色青白。

  展青峰示意她坐,她便坐下,兩手乖巧地搭在膝頭。

  陸時雍問她:「阿檀昨夜幾時離開的?」

  「民女不知。」

  「阿檀最近可有什麼異常?」

  阿鳶依舊搖頭:「阿檀跟往常一樣,並無不同。」

  陸時雍沒逼她:「你信她是自己掉進河裡的?」

  阿鳶抬頭,眼睛泛紅,還是搖頭。

  展青峰看著她:「你也覺得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?」

  阿鳶還是搖頭。

  「你搖頭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民女不知。」

  吳不知端了杯茶放在她手邊。

  阿鳶沒接,只把身子往後縮了縮。她縮手的動作牽動了袖口,露出一截手腕。

  吳不知就站在側面,一眼瞧見上頭有幾道舊痕,已經有些淡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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