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手腕上的傷是如何弄的。」
阿鳶把袖子扯了扯:「糊燈的時候不小心被竹條劃的。」
他不動聲色地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如此反覆問了一炷香,本子上只多出幾行「不知」、「不記得」、「沒看見」。
後頭幾名燈娘更是什麼也沒問出來。一個始終垂著頭,手指把袖口絞得發白;一個一進來就掉淚,反覆說「求大人別問了」;一個還是同阿鳶一樣的說辭「民女什麼都不知道」。
展青峰問得口乾,臉色也越來越沉。吳不知湊過去低聲說:「這鋪子裡的姑娘,一個個跟被堵了嘴似的。」
展青峰沒接這話,問到這份上,是個人都看得出月華燈鋪有問題。
硯川從後門回來:「後門通著條窄巷,沿著巷子能到河邊。」
武仁德解釋:「這巷子是為運燈方便,便開了一道後門。」
驚羽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昨夜燈會那麼熱鬧,這後門怎麼沒鎖?」
武仁德笑著說:「這不是沒顧上嘛,咱這燈鋪一年也就這幾個日子能賺錢,整條街的鋪子都忙著呢,哪顧得上這個。」
帳房在鋪子西側,三面牆堆著舊書和燈樣。帳房先生劉棟坐在桌前,見大理寺的人進來,忙不迭站起來。
展青峰讓他把帳本拿出來。
劉棟從身後架上取下幾冊,撣了撣灰,雙手遞上。
展青峰翻了幾頁,字跡端正,數目齊整,燈架、燈紙、竹材、桐油樣樣記得清楚。
「燈娘的月錢不在冊上?」
「有有有……」劉棟連忙從最底下一層抽出一本小摺子。
展青峰翻開來,只簡單記錄了鋪子裡夥計的月錢。
「燈娘吃穿用度沒登在這上頭?」展青峰把摺子放回桌上。
「她們的衣裳誰給置辦?」
「都是鋪里統一安排。」劉棟答得有些急,「有時叫外頭裁縫來裁製,有時買成衣。」
展青峰沒再問,把看過的帳本一冊冊歸回原位。他轉身時朝帳房那面牆看了一眼。牆壁正中掛著一幅財神像,畫框嶄新。
劉棟見他看那處,喉嚨滾了一下,伸手在畫框下頭極輕地抹了一下,手指擦過牆皮。
展青峰淡淡掃了他一眼,收回視線。
眾人從燈鋪出來,太陽已升到半空。隔壁雜貨鋪的老闆蹲在門口擺貨,見大理寺的人走了,才壓著嗓子跟旁邊賣紙鳶的漢子嘀咕:「那燈鋪,年年招年輕姑娘,走一批來一批,沒見哪個待得久。」話說到一半,看見陸猛還站在街對面,立馬住了嘴。陸猛把臉轉向別處,又回頭朝那老闆看了一眼,把老闆看得縮回鋪子裡去了。
吳不知跟在展青峰後頭,嘴裡念念有詞:「燈娘不說話,夥計不說話,啥也沒問到,沒鬼才怪。」
展青峰翻身上馬,說:「話多死得快。」
吳不知愣了一下:「你咒誰呢?」
展青峰沒再理他,催馬前行。
陸時雍落在最後,他回頭看了一眼燈鋪的方向,又看了看帳房那扇半掩的窗,翻身上馬,策馬回大理寺。
硯川策馬走在他身側:「王爺,屬下打聽了昨夜燈鋪收攤後,劉棟沒有立刻離開,他在鋪子裡待到近子時,出來後懷裡抱著一個包袱,貼牆走了後巷。」
展青峰也聽見了兩人的對話,策馬走近:「王爺,我今夜帶人再去一趟燈鋪。」
陸時雍道:「去。帳房的四面牆、地板、房梁,凡是能藏紙的地方,都翻一遍。別走正門,也別驚動夥計。」
吳不知忙說:「我去附近街口給展司直把風。」
陸時雍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算是默許。
一行人回到大理寺,江南絮坐在靠門的位子上,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那盞走馬燈。燈面已經拆下,燈骨架露了出來。她伸出兩根手指,從燈骨的中段輕輕摸過去。竹條泛黃,邊緣磨得圓潤,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細小的毛邊。她翻過兩根竹骨,又看了看上新糊的紙。紙色偏白,漿糊的痕跡是新的。
「你怎麼這麼快回來,不多休息一會兒?」陸時雍看向她,有些擔憂。
江南絮將燈骨給他看:「這燈骨不是新的。」
展青峰已經準備去膳堂,聽見她的話,又折了回來。
江南絮將燈骨放好,指著幾處磨損,說:「竹條發黃,兩端磨圓,連捆綁的棉線都鬆了。這燈用了有些年歲了。可燈面是新糊上去的,紙片就夾在新紙和舊竹之間。她不是昨晚才臨時起意。她早就在準備這盞燈了。她挑了個舊燈架子,糊上新紙,把紙條藏在夾層里,等著一個能把它交出去的機會。」
她這話一落,堂中靜了片刻。
陸時雍看向那盞燈。舊燈骨,新燈面。一個姑娘把一星子希望重新糊在舊燈上,燈骨越舊,越不招人眼,便不會被其他人買走。她連這個都算到了。
也許她就是在等沈惕非,把這盞燈交到他手上,因為沈惕非對她展現的善意,讓她覺得這人可以信賴,可沈惕非沒注意到。
差一點,到底還是差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是夜無月,濃黑的天幕壓下來,四下不見半點清輝,只有零星燈火,在沉沉夜色里浮著微光。
展青峰帶人躲在夜色里。
「梆——梆——」兩聲沉緩的梆子響從遠處傳來。
更夫蒼老的嗓音穿透夜色,悠悠瞟過來:「二更已至,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!」聲音由遠及近,又慢慢向著街巷另一頭消散。
青瓦街兩側的人家早已落了閂,月華彩燈鋪的門臉還余著兩盞燈籠,在風裡轉著,把地上的光晃得明一塊暗一塊。展青峰帶著驚羽和硯川從後巷翻進去。
陸猛和吳不知留在巷口兩邊,陸猛蹲在一棵老槐樹後,吳不知縮在對面牆根下,兩人隔著半條巷子對望。
吳不知揣著個冷掉了的肉餅,咬一口,含混地朝陸猛比個手勢,讓他把影子收一收。
陸猛就往樹後又縮了縮,夜風貼著地面刮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