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院無人,通鋪方向沒有一點聲息。武仁德不在鋪里住,夥計們累了好幾日,睡得都很沉。
帳房西窗沒有落鎖,驚羽用薄刀片挑開窗閂,翻身進去,展青峰和硯川緊隨其後。
帳房裡沒點燈,漆黑一片。
展青峰用火摺子照了照四周,驚羽已經躥上房梁,把頂棚的木板一塊塊探過。
硯川蹲在牆邊,從最下層的柜子開始翻。兩人動作極快,卻輕,連紙頁翻動的聲響都被壓得很低。
展青峰徑直走到那面掛財神像的牆前。他先沒動畫像,只舉起燈照了照牆壁。白牆平整,靠近畫框的位置卻有很細的裂紋。他伸出手,沿著畫框下緣慢慢摸過去。手指停在畫框正下方偏左兩寸處。
那裡有一條淺淺的凸起,不仔細幾乎察覺不到。
他屈指在牆上叩了三下。悶響中混進一絲空音。
「就這兒。」展青峰壓低聲音。
他讓驚羽舉著火摺子,自己從腰間抽出一把窄刃。刃尖撬進牆縫,輕輕一掰,牆皮崩開一小塊,露出一個小型暗格。格子裡墊著一塊紅布,布上放著一枚銅錢。
展青峰用刀尖挑開紅布,看了一眼,眉頭便皺起來。他伸手在格子裡又摸了一遍,什麼也沒有。
驚羽也覺出不對,小聲說:「空的。」
展青峰蹲下來,把火摺子貼近牆根,沿著牆皮一寸一寸挨著照。
財神像下頭的地磚有幾塊的顏色比旁邊深,縫隙里滲出一點新泥。
他抬腳在邊上輕輕踏了踏,有一塊地磚發出很輕的鬆動聲。
三人把地磚撬開,下面果然還有一個油紙包。紙包外頭裹著好幾層,打開,是一本牛皮封面的舊冊。
展青峰翻看,隨意掃了一眼,瞳孔地震。他把銅錢和紅布復原,把油紙包和冊子收起來放進懷裡:「撤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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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人原路返回,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大理寺時,陸時雍已經在推勘房等著,江南絮在陸時雍的強烈要求下回去休息了。
桌上點了三盞燈,年節過完,裴恆也來上值了,此時正跟陸時雍說笑,但陸時雍對他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。
展青峰把油紙包放到桌上。
陸時雍看了一眼,示意他打開。
展青峰將油紙一層層拆開,露出那本舊冊。
裴恆先拿了起來。他翻了幾頁,臉上那點笑容慢慢消失。
吳不知抻著脖子去看,只看了一眼,就罵出了聲。
「畜生!」裴恆把冊子合上,放回桌上,「這是人帳啊,從頭到尾,記的都是買進來的女子。籍貫,年齡,身價銀,經手人,轉賣去向。冊子記了十年的帳目。越往後,買賣越頻繁。武仁德這燈鋪,門面賣燈,門後卻是這見不得人的勾當。」
展青峰說:「牆壁夾層里還發現一枚銅錢和一塊紅布,銅錢壓在紅布上。那地方原先應該就藏著這本冊子,應該是今日我們的出現打草驚蛇,這帳冊被移到了地磚下。」
陸時雍拿起舊冊。他先看最後一頁。那頁上寫著阿檀的名字,旁邊兩行字:「許張姓客商,已收定銀。」
他又往前翻:「蘇氏」、「陳女」、「周巧」……每一個名字後頭都標著來價,高的五十兩,低的不過十二兩,十二兩便決定了一個女子的一生。
十年,五十餘人,從十歲出頭的女童到二十上下的年輕女子,籍貫多在偏遠縣鄉。每一條後頭都寫著去向,有的寫「轉東市」,有的寫「付外地」,有的乾脆只有一個日期和一個銀數。
「劉棟呢?」陸時雍問。
硯川說:「已經摸清他住處,就在燈鋪後頭第二條巷子。這會兒去拿,不會驚動旁人。」
「去拿人。」陸時雍說。
硯川和陸猛出門。不多時,劉棟被帶到了大理寺。
他顯然是睡夢中被直接帶來的,外袍都沒系齊,赤腳套著鞋。一進推勘房,看見桌上那本舊冊,兩條腿就軟了。
陸猛把他按在地上。
劉棟不敢抬頭,盯著地面,渾身發著抖。
「這冊子,你記的?」陸時雍問。
劉棟的嘴張了張,想說不是,可那些字全是他一筆一筆寫上去的。他知道賴不掉,終於點了頭,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:「是……是小人記的。」
「從頭說。」
劉棟吞了口唾沫,開始交代。他說武仁德做這行當不是三五年了。燈鋪只是個殼,明面上招些鄉下來的姑娘糊燈賣燈,實則暗地裡相看買主。這些姑娘來路不一,有人是爹娘自願賣的,有人是被人販子轉來的,也有人是許了活路被騙進來的。人在鋪里養著,安穩一段時日,遇著合適的買主就出手。阿檀是三月前被人轉來的,武仁德見她長得好,便一直沒動,只等個出得起價的。年前有姓張的外地富商看中,給了高額定銀,說好上元節後領人。阿檀察覺了,想跑。上元夜,武仁德喝了酒,又忙著應酬,不知怎麼就撞上了她從後巷出去。阿檀被帶上了畫舫,後頭的事劉棟說他真不知道,他只管帳。
陸時雍聽罷,指了指那本舊冊:「你管帳,這冊子為什麼藏起來?」
劉棟吞吞吐吐:「白日幾位大人入伙鋪子,掌柜不放心,讓小人換個地方收著。小人怕放牆裡不穩妥,才移到了地磚下。」
陸時雍問他牆裡那枚銅錢是什麼。
劉棟說那是武仁德讓他壓著的「鎮財錢」。
吳不知在旁邊聽得搖頭。
武仁德,一個在燈會上滿口「阿彌陀佛、濟弱扶危」的樂善商人,十年間讓五十多個女子從這間燈鋪里消失。
陸時雍把暗帳往桌上一拍:「十年,五十多個人。這位武善人,真不是一般的善人啊。」
他轉頭對裴恆道:「天一亮,我帶人去查畫舫,你帶人去把武仁德鎖來。燈鋪里所有人,一併帶回。」
裴恆正色道:「明白。」
展青峰把舊冊重新包好,交給吳不知,吩咐他先照著冊子去核所有的失蹤人口。
天還沒亮,大理寺里已經忙開了。
陸時雍走到窗邊,推開一點縫,外頭黑沉沉的,風裡帶著沉悶的味道,幸好江南絮回去休息了,不然她今夜又該睡不著了,能讓她晚一日知道便晚一日吧,他如是想著,心裡的鬱氣卻怎麼也散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