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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燈娘案(八)

2026-09-22 12:32:04 作者: 六醜

  武仁德被帶進推勘房,身上已經換了囚服。不過大半日光景,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一層皮,臉上沒了平日在燈鋪前的那股精神氣,髮髻散了幾縷,胡茬也冒了出來。他進來以後先朝陸時雍躬了躬身,動作仍透著一絲生意人的圓滑。

  武仁德跪在地上,並沒有反抗。

  陸時雍把那本牛皮封面的舊冊拿起來,翻開,把阿檀那一頁轉向武仁德。

  「這冊子,可認得?」

  武仁德掀起眼皮掃了一眼,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:「是鋪中的舊帳,早就不用了。小人早年一時糊塗,做過些不體面的買賣。後來聽了菩薩的話,已經收了手。這本冊子,早該燒了,留著是罪過。」

  「你金盆洗手了?」陸時雍說。

  「正是。」武仁德答得誠懇。

  「那阿檀這一頁上的『已收定銀』是誰寫的?」

  「都是帳房記的,底下人辦事,只記個大概。」武仁德眼也不眨,「大人若去問,能查出來,這銀子後來也退給人家了。」

  「阿檀賣了多少銀子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「沒有的事。」

  「八十兩,夠你燈鋪一月利錢。」陸時雍合起冊子,「張姓客商,上元節後領人。你不說,我們也會按冊子去查。你那些買主,有幾個能替你瞞?」

  武仁德的視線落在冊子上,過了好一會兒,才道:「阿檀確實許了人家。小人是替她尋了門好親事,那姓張的是正經客商,家世清白。小人還倒貼了些嫁妝。她年紀到了,總不能在燈鋪糊一輩子燈。」

  「好親事要你收八十兩銀子?」陸時雍說。

  「那是個聘禮,阿檀沒了,我錢也退了,算不得數。」武仁德對答得順,臉上又浮出一點討好的笑。

  陸時雍沒接這話。他朝展青峰抬了抬下巴。展青峰把從畫舫里取來的物證給他看。

  武仁德的目光在那幾樣東西上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船早就不用了。」他說,「一直停在河岔里,誰停過去的,我不知情。」

  「你不知情。」陸時雍重複了這四字,把畫舫艙底拓痕推上前,「船底的刮痕,和死者斷甲的紋路對得上。船板上還有壓痕。這船不但被用過,還在正月十五夜裡被用過。那夜誰用它,你不知情?」

  

  武仁德沉默片刻,抬頭道:「河岔子那地方,附近漁民常去。大人不能憑几道刮痕就斷定是我。」

  陸時雍又取出一張供狀。是劉棟畫押的那份。他念了其中兩行:「上元夜,掌柜從後巷把阿檀帶走,命我把帳冊藏起來。我照做了。」

  武仁德臉色變了一瞬,很快又穩住:「劉棟這個狗東西,他一定是怕受牽連,才胡亂攀咬我。大人,他記黑帳,我頂多是個用人不當。」

  陸時雍把劉棟供狀、畫舫物證、暗帳並在一處,朝他道:「人口買賣,你可能覺得不過是破財消災。可人死了,你是殺人滅口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殺她!」武仁德的聲音忽然拔高。他整個人往前傾了傾,手上的鎖鏈被帶得一響。

  陸猛就站在他身後,一隻手壓在他肩頭,把人按回去。

  「那你說,她怎麼死的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武仁德喘了兩口氣,道:「她偷了鋪里的銀錢,從後巷跑了。我追出去,在河邊追上她。她不肯跟我回來,自己掙著要走。我攔她,她推開我,自己踩空了。對,自己踩空了,掉下去淹死了。」

  「那阿檀腕上的縛痕呢?」江南絮拿出那截從阿檀腰間取下的彩綢,平放在一旁,「她手腕被彩綢捆過,失足落水的人,腕上不會有這種傷。」

  武仁德挪開眼。他聽出江南絮的意思,卻沒有立刻辯白。過了幾息,他才說:「鋪子裡每個燈娘都有這彩綢,也說不定是旁人拿它來綁她,與我無關。」

  「那胸前的淤痕呢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武仁德說:「失足的時候撞到了河裡的石頭,自然會有淤青。」

  陸時雍看向江南絮。

  江南絮會意,從竹夾中取出一片薄竹片,緩步走到武仁德面前。不顧他神色緊繃,她用竹片邊緣在案上軟布輕輕一壓,抬手便留下一道淺淡壓痕;隨即橫過竹片,抵在掌心向下按壓,演示受力的區別。

  「磕碰造成的傷痕,受力急促,痕跡淺而散亂,淤青深淺不一。死者前胸與上臂的瘀痕,左右對稱、受力方向完全一致,深淺均勻。這是有人雙手按住她的肩背,將她按入水中,她奮力掙扎時腰背弓起,上臂抵在船艙底板,才壓出這般痕跡。我先前查驗過那艘畫舫,艙底木板上,恰好留有與瘀痕位置對應的壓痕。」說罷,她放下竹片,退回原位。


  武仁德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,抬手去擦,才發現指尖僵硬發顫。

  堂中靜了一瞬。

  江南絮看著他,臉上沒有表情。她站起身,走向證物架,把沈惕非帶來的那盞走馬燈取下來,輕輕放在案上,她看著武仁德,說:「她死之前還在向人求救,她並沒有偷錢。她的屍身上一文銀錢都沒有。」

  武仁德盯著那盞燈,沒說話。

  「她若真偷了錢跑,被抓住了,大不了跟你回來,頂多一頓毒打。」陸時雍說,「你卻說她自己掙開踩空了掉進去的,你的說辭,你怕是自己都不信吧?」

  武仁德垂下頭,胸膛起伏著。正月里寒氣未消,他的囚服的前襟卻已經被汗浸透,貼在前胸,顯出幾道深痕。過了很久,他低低地笑了一聲。再抬頭時,他臉上已經沒了先前的志氣,只剩一臉頹然。

  「人是我殺的,她想在上元節趁亂逃跑,在後巷被我撞個正著。她若是自己想逃便罷了,她還慫恿其他人跟著她跑,還想去報官,我怎麼能讓她毀了我的財路。我氣不過,便動了手,你們說的不錯,人是在畫舫底艙被我親手淹死的……哈哈,她哭著求我放過她,可惜……」

  「她不該跑的。」他說,「她若乖乖跟著張老爺走,這會兒還是個活人。」

  陸時雍拍案而起。

  武仁德終於不再說話。他低下頭,下巴抵在胸前,像個沒有支撐的木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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