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問完武仁德,外頭有人來報,阿鳶有話要說。
這一路,阿鳶她走得很慢,衙役沒有催,只在她身後半步跟著。進門以後,她朝上首的陸時雍跪了下去,額頭抵著地,很久沒有抬起來。
江南絮從位子上起來,走到她面前:「你起來說話。」
阿鳶沒動,江南絮伸手扶她,碰到她手腕時,阿鳶明顯縮了一下。
江南絮沒鬆手,只放輕了力道,慢慢將她從地上帶起來,安置到旁邊的椅子上。
「你認識阿檀多久了?」江南絮問。
阿鳶低著頭,兩隻手絞在腿上,過了好半天才開口:「她來了三個月零六天。」
「這三個月,她跟你說過什麼?」
「她說,我們不能一輩子這樣。」阿鳶的聲音輕極了,似乎很怕被旁人聽見,「阿檀說,等上元節那天,燈會人最多,武掌柜最忙,沒空注意我們。最適合逃跑,她讓我們一起走。她記了我們幾個人的名字和戶籍,一個都沒漏。她說,只要逃出去,就去衙門告狀。若衙門不管,就一路往南走,走到哪兒算哪兒,她甚至規劃好了逃跑路線。」
展青峰低垂著眉,把冊子翻到新的一頁。
「她為什麼那麼信你?」江南絮問。
「不是信我。」阿鳶搖頭,「她是挨個來問的。先問的我,再問的小玉,再問的杏娘和蓉蓉。我們四個,她一個一個勸說。一開始沒人敢應她。她就每天做完活,晚上回通鋪,跟我們說外頭的事情。說她以前在鄉下聽人講,京城有大理寺、有刑部,有青天大老爺。說人生下來不是給人做牲口的。說我們只要跑出去,就能擺脫被賣的命。」
「你們答應她了嗎?」問出這話,江南絮卻已經知道了答案。
「剛開始沒有。」阿鳶的聲音開始發顫,「她性子拗。說多了,我們都動了心。可也就是心動了那麼一下。」
陸時雍問:「既然都動了心,為什麼還是沒人跟她走?」
阿鳶的肩膀一抖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說:「我們害怕,尤其是杏娘。她以前也逃跑過,是和小桃一起逃跑的。但是她們還沒跑到城門就被抓回來了。抓回來以後,先跪在後院挨了半夜的鞭子,第二天來了一輛馬車,把小桃接走了。送去哪裡,沒人知道。後來聽說是個下煤窯的村子。杏娘的腿就是那天晚上跪壞的,因為腿壞了,她沒有被送走。我們幾個,沒人再敢提一個『跑』字。」
「阿檀知道這些嗎?」陸時雍問。
「她起先不知道。」阿鳶說,「她來的時候,只當這是間尋常燈鋪。後來日子久了,她自己看出來了。有一次她拉著我,問我是不是也想過走。我說我想過,可我不敢。她說,一個人當然走不脫,但幾個人一起,未必不能。我還說,我們連戶籍黃冊都沒有,到了外頭就是流民,報官也說不清。」
「她怎麼說?」
「她說,黃冊沒有,罪狀在。」阿鳶抬起頭,眼眶泛紅,「她說,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證據。鞭印,舊傷,被賣來賣去的身契。這些都是痕跡。她還說,就算一時報不了官,也不能一輩子耗死在這裡。她想在上元節夜裡帶我們走。她先去探路,等我們都出了城,再找個穩妥的地方躲起來,之後她去告狀。」
江南絮聽懂了。
阿檀決意以身涉險,要做那捅破真相的第一根針。她心裡清楚,此行未必能夠全身而退,可總得有人先踏出這一步。
無人知曉那一夜下了多大的決心,只可惜事情敗露,逃跑未成,反遭毒手,她被活活溺死在畫舫艙底。
她殞命之地,距離城門尚有半座城池之遙。上元滿城燈火灼灼,卻沒有半分光亮,落進那幽閉昏暗的船艙。
而剩下的人,卻依舊困在燈鋪的後院之中,一如往日,噤若寒蟬,不敢吐露隻言片語。
「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事說出來?」陸時雍開口問道。
阿鳶的眼淚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掉,一滴滴砸在衣服上,肩頭微微發顫:「我們都怕啊。上個月小玉只是敢偷偷抱怨了一句,夜裡就被人嚇了一通,回去直接發高燒,燒得滿嘴胡話,差點沒挺過來。大家都嚇破了膽,誰都不敢吱聲,我也怕。可阿檀沒了。她是替我們死的。我們要是還閉口不言,那她這條命,就真的白丟了。」
說罷,她哆嗦著手,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舊布包,看這樣子是藏了許久。她輕輕放在桌上,顫著手一層層打開。裡頭是幾張薄薄的紙片,有的字多,有的只寫了一兩個字,還有的地方就畫個圈。
「這些都是阿檀寫的。她把我們每個人的名字、老家在哪、家裡還有誰,但凡誰記得一點的,她全都認認真真記了下來。她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有沒有用,能不能救我們出去,可她還是一點一點,全都記好了。」
江南絮拿起最上面一張薄紙,紙又薄又軟,有些字跡受潮暈開了大半。紙上寫著阿鳶的名字,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圈,圈裡記著三個字:「青杏鎮」。
看著這稚嫩又笨拙的字跡,江南絮心底一片發涼。
從古至今,世間最苦的,從來都是這些無依無靠的底層女子。歷朝歷代,拐賣擄掠、逼良為娼的事從來沒斷過。她們無權無勢、孤身無依,被擄、被欺、被害,大多只能默默認命,沉在黑暗裡無聲死去,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沒有。
可阿檀不一樣。
她自己困在泥沼里,性命朝夕難保,卻還拼著一口氣,想著身邊所有人,悄悄為大家留好退路。哪怕微弱,哪怕無用,也不肯眼睜睜看著同伴一輩子困死在這裡。
江南絮輕輕把紙片放回布包里,抬眼看向阿鳶,聲音沉靜:「她從來沒想過丟下你們。」
這句話一出,阿鳶再也繃不住,死死捂住臉,壓抑的哭聲轟然炸開。
屋裡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邊炭盆里的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,更顯淒冷。
吳不知別過頭,抬手胡亂抹了把眼角。
門口的陸猛攥緊拳頭,指節繃得青白,滿心都是堵得慌的怒意。
展青峰低頭伏案記錄,筆尖越寫越慢,墨跡滲透了紙張。
「你們都沒走,她卻已經給你們留了路。」江南絮說,「現在該你們站出來,替她把未走完的路走下去。」
阿鳶抬起滿臉淚痕的臉,淚眼婆娑,直直對上江南絮堅定的目光。
陸時雍坐在案後,靜靜看著這一切,久久無言。
他忽然明白,這樁案子記下的,從來不止一樁溺水命案、一個無辜女子的慘死。最動人、也最痛心的是身處絕境之人,受盡黑暗磋磨,到死都沒有丟掉心底的善良,拼盡最後一絲微光,想要救身邊的人於危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