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仁德的案子在正月二十定了讞。大理寺正堂明鏡高懸,外頭站滿了聽審的百姓。陸時雍坐在主位,裴恆在旁。江南絮坐於側首,驗屍格目和證物單都擺在手邊。
吳不知把劉棟的供狀和那本牛皮帳冊一併呈上。
堂下武仁德和劉棟並排跪著。不過關了幾日,武仁德那身囚服已經髒得看不出原色,他跪在地上,再沒抬過頭。
最終,武仁德以故殺、拐賣人口、逼良為賤等數樁罪行,判斬立決。
劉棟流放三千里,發往西北戍邊,遇赦不赦。
燈鋪其餘夥計各依從罪論處。
武仁德的家財抄沒入官,其中一半充作被賣女子的撫恤與路費。
行刑那日,天冷得很。武仁德被從死牢提出去,腳鐐拖在地上,聲音沉悶。他經過前街時,圍觀的百姓有的往地上啐口水、有的扔爛菜葉、甚至有扔石子的……衙役並沒有阻攔,他這樣的人,死不足惜。
有婦人抱著孩子站得遠遠的,拿手擋住孩子的眼睛。
四名燈娘由大理寺當堂核銷身契。她們跪在堂下,一個挨著一個,臉上全是茫然。直到陸時雍說了句「你們可以回家了」,幾人才像忽然醒過來,哭著磕頭。杏娘磕得最重,額頭在青磚上碰出好幾聲悶響。她的腿不好,站起來時江南絮扶了一把。
杏娘反手攥住她的手腕,半天只說出三個字:「謝謝了。」
小玉和蓉蓉領了路費,由衙役護送歸鄉。杏娘的腿傷早落了病根,官府把她安置在城外的一處善堂,那裡有朝廷的人專門看顧。
阿鳶沒走。她站在最後,等旁人都退去了,才走到陸時雍案前,跪下說:「阿檀姐姐沒走完的路,我替她走。」
陸時雍問她想去哪裡。
她說她還留在京城,想去學做燈,以後也開一間燈鋪,不賣人,只賣燈。陸時雍讓吳不知去辦,替她尋個正經的燈匠鋪子。
阿鳶又磕了個頭,起身時,將眼淚擦乾。
張姓富商早幾日便被傳訊到案。他一口咬定不知內情,說只是托武仁德說親,全當納個小妾。
陸時雍讓展青峰把暗帳上那頁展開,讓他看清「已收定銀」四字。
張姓富商當下便掩了叫囂的氣息,連連叫屈。後來依律追繳贓銀,除名商籍,由地方官府押回原籍看管。罰得不算重,但他此後想再借燈會之流興風作浪,已無機會。
冊子上的名字,大理寺遣了人分頭去核。有案可查的,陸陸續續追回來十餘個;有的年久無據,只能留檔,等當地官府慢慢查。
那些找回來的人,願回家的發路費和撫恤,不願回的由朝廷統一安置。
江南絮看過那份名單,她知道有些名字已經永遠追不回來了。
有些原本就是被家裡賣出的姑娘,她們再也回不了家。
沈惕非再來大理寺時,已是正月二十二。許是因為自責,他瘦了不少,一臉頹然。國子監開了課,他來時還背著書箱,並未帶小廝。
他問能不能領回那盞走馬燈。
江南絮請示了陸時雍,陸時雍讓展青峰去證物房取。
沈惕非接過燈時,燈罩已經被重新糊上。他抱著那盞燈,眼裡是藏不住的落寞,他對江南絮說:「我想把它掛回河邊的柳樹上,她是在那兒把燈遞給我的。」
江南絮伸手撥了撥走馬燈,燈面緩緩轉起來。「金榜題名」四個字緩緩轉出來:「希望沈公子莫要忘了阿檀姑娘的祝福,兩月後的春闈中能拔得頭籌,金榜題名。」
沈惕非依舊低著頭:「多謝江小姐,我……」
「阿檀姑娘的死和你並無關係,你不必太過自責,她若看到你這樣,定會後悔向你遞出這盞燈。」
沈惕非耳尖紅了紅:「我明白了,我會努力。」
江南絮站在大理寺階前,看他抱著燈消失街角。她一轉身,就看到陸時雍正盯著她的臉:「王爺有事?」
陸時雍心中泛起陣陣酸意:「你不輕易寬慰人,你似乎對他很特別。」
江南絮:「未來的國家棟樑,不應該困於自責之中,磋磨自身,以他的性子,若是想不通,恐會耽誤今年的會試。」
陸時雍跟上她的腳步:「可你從未對我這般心軟過。」
江南絮提步下台階:「王爺這是吃味了?」
「不應該嗎?」
「我要回榆梁巷了,王爺也要跟著嗎?」
陸時雍:「不歡迎?」
江南絮腳步沒停:「門庭不復閉,容君緩步來。」
這句話讓陸時雍瞬間愣在原地,隨即臉上揚起了笑。
然後大理寺的眾人就看到一臉春心蕩漾的承淵王從外面走回來。
所有人皆是一臉不解。
就這麼會功夫,發生什麼了,王爺這是中邪了?
吳不知看向硯川和驚羽。
兩人搖搖頭,他們跟了王爺多年,也沒看見過他笑得這般……開心。
吳不知朝硯川使了使眼色:你去問問。
硯川聳聳肩:我才不問,我可不想再被扣月錢。
大家打著眉眼官司,卻無一個人敢上前。
只有裴恆不怕死地湊上去,反正他的俸祿是朝廷發,不是陸時雍發:「方才發生什麼了,你怎麼笑得一臉蕩漾?」
「裴少卿若是很閒,就把案子後續的文書補齊。」
「別啊!我都多少日沒陪我娘子用晚飯了。」裴恆哭喪著臉,他就知道不該惹這廝。
夜裡,榆梁巷小院。
凌霜端了碗元宵進來。白瓷碗裡浮著湯圓,桂花湯底,甜香撲鼻。
「怎麼今日做了元宵?」
凌霜把碗放在她面前:「小姐那晚查案,沒顧上,余姑姑讓補上,漏了不吉利。」
江南絮聽了,接過來慢慢吃。她吃了兩個,忽然說:「阿檀姑娘給我那盞燈上,梅花旁邊落了兩個字,留香。」
余姑姑端著熱茶進來,聽了這句,笑著接道:「梅花的香,是冬天最後的香。過了正月,就是春天了。」她把茶放在桌角,又給炭盆添了炭。火苗躥起,屋子裡亮了一下。
江南絮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元宵。桂花浮在湯麵上,像河面上那些漂浮的花燈。
月牙河邊,老柳樹還光禿禿的,一片葉子也沒有。
沈惕非踩在凍土上,把走馬燈掛到柳枝上。
燈里沒點蠟燭,風一吹,燈面就慢悠悠轉了起來。
河面的冰還未完全化開,燈的影子落在水裡,被風揉碎在清波里,最後散成一片碎影。
遠處傳來更夫打二更的梆子聲,聲音穿過街巷,飄到河邊。
江南絮推開窗,河面上吹過來一陣風,帶著一絲淡淡的、說不清的氣息。
她在窗邊站了片刻,輕輕把窗關上。
春天,快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