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一早,國子監課業評排名次,正式貼在了東齋的布告欄上。
東齋的布告欄前擠滿了人,鬧哄哄一片。
沈惕非站在最外圈,沒往裡擠。他個子在監生里算中等,踮著腳也看不見榜文,只能從人縫裡聽一鱗半爪。
又是這樣,鄭明霽第二。」
「齊惟簡這月的文章寫得平平常常,沒半點出彩的地方,居然還能壓鄭兄一頭?」
有人壓著嗓子接話:「人家有銀子,你有嗎?」話還沒說完,就被旁邊的人拽了拽袖子,頓時閉了嘴。
沈惕非認得齊惟簡。那人比他早一年入監,是雲江府的舉人,出手闊綽,對誰都客客氣氣。同窗誰手頭窘迫,他總能恰巧拿出幾盒點心、幾刀好紙接濟。
國子監眾人當著他的面,個個恭維客氣,可私下裡,議論就沒停過。
沈惕非心裡總覺得彆扭,覺著這人並不像看上去那般謙和。可這種話,輪不到他來說。他父親時常告誡,君子不議人非,他便把這點疑心,悄悄壓在了心底。
他從人群外頭退開,轉身往東齋走。路過丙字號院門的時候,恰好看見齊惟簡跟鄭明霽站在門廊底下。
齊惟簡手裡端著一盞茶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溫和和的笑意。
鄭明霽猛地一甩袖口,嘴裡不知說了什麼。只聽「哐當」一聲,齊惟簡手中的茶碗被撞翻,茶水潑得滿地都是,瓷片碎了一地。
齊惟簡半點沒動怒,臉上依舊掛著笑:「鄭兄好大的火氣。」
鄭明霽懶得跟他爭辯,轉身就走。路過沈惕非身旁,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。力道不算狠,可沈惕非懷裡抱著的書,還是掉下來一本。
「對不住。」鄭明霽腳步沒停,人已經走遠。
沈惕非彎腰把書撿起來,一抬眼,就見齊惟簡還立在原地,朝他淡淡點了點頭。
沈惕非也連忙頷首回禮,抱著書快步離開。
他沒有回自己的寢房,反倒拐去了舊檔室。
阿檀的案子結束後,他往這裡跑的次數越發頻繁。舊檔室坐落在國子監西北角,大門掛著一把銅鎖,屋內常年飄著樟木和舊紙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推門進去,管檔的老吏正趴在案頭打盹。聽見動靜,懶洋洋掀開半隻眼皮,看清來人是他,又重新閉上眼。
借著幫教習抄錄往年課業的由頭,加上他父親的身份,他來這邊從來沒人多盤問半句。
沈惕非的手落在書架最底層一排監規舊檔上,輕輕抽出一冊。四下掃了一圈,確認沒人留意,便把這本冊子往書架深處挪了挪,從袖子裡掏出那本《洗冤錄》,夾在兩本監規典籍中間,裝作翻看卷宗的模樣。
他讀得很慢,一字一句往下看。書頁之上,全是前人記錄的各式死狀、傷痕,還有驗骨辨傷的種種訣竅。有的字他認得,也有不少生僻字眼看得一知半解。
跌死、勒死、溺死、火燒死,各類死因的分辨法子,他翻來覆去讀了無數遍,不少段落幾乎都能背下來。
他是真的痴迷這些,痴迷於憑藉身上傷痕還原真相,痴迷於這種讓死人道出隱情的手段。
可心底又時刻繃著一根弦。
他是禮部尚書的兒子,本該埋頭苦讀四書五經,打磨製藝文章,一心琢磨春闈考題。這些刑獄雜書,根本就不是他該觸碰的東西。偏偏心裡這份念想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他時常會忍不住想,大理寺的人平日裡也是這般研讀卷宗嗎?
那個江四小姐,年紀輕輕,單憑一截骸骨就能斷明死因。還有承淵王,審案之時一雙眼睛,仿佛能把人心看透。
每次聽同窗閒談說起這些人和事,沈惕非心中便五味雜陳。
二月初四,早課結束後,沈惕非便拿出《昭明文選》開始背書,才讀了兩頁,心緒便亂糟糟的,這些內容他從小就被他爹抽查,早已背得滾瓜爛熟,卻還要一遍又一遍地讀。他索性合上書本,出了國子監,去外面的書肆逛了一圈。
出來的時候,懷中揣著兩本買來的應試時文,袖管深處,還藏了一本薄薄的殘卷。
這卷殘本是他花零碎銅錢淘來的,上面摘抄了不少舊時刑案。這件事萬萬不能讓家裡知曉,平日裡只能藏在書箱夾層。每一回拿出來閱讀,都跟做賊一般。
下學之後,他沒有直接回尚書府,繞路走到了大理寺街。
街口的糖火燒攤子冒著熱氣,白茫茫的煙氣往上蒸騰。
他遠遠望見陸時雍從大理寺大門走出來,江南絮就站在他身側。
陸時雍側耳聽她說話,目光幾乎沒有從她身上挪開過。
沈惕非遠遠立在街角,不敢上前搭話。街邊人來人往,行人步履匆匆,沒有人留意角落裡的他。他身上這身國子監監生的長衫,代表著家族寄予的厚望,可內里藏的心思,卻見不得光。父親只盼他春闈高中,延續家門榮光;如果知道他痴迷刑獄驗屍,會視作旁門左道、玷辱門楣,會嚴厲禁止,把相關書卷全部收繳。
這一刻,他心裡生出一股強烈的羨慕。羨慕陸時雍,可以隨心所欲;也羨慕江南絮,可以不畏旁人的眼光,剖屍驗骨,走自己想走的路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背上的書箱,想到夾層里那冊刑案殘卷,胸口莫名一陣發悶。
前路該往哪裡走,他自己也迷茫。父親早已給他規劃好一切,春闈及第,入翰林院,做受人敬重的清貴文臣。
可那並不是他想要的人生。他心裡嚮往的,是大理寺,是像陸時雍和江南絮那樣勘破一樁樁疑案。
這個念頭一天天變得清晰,可隨之而來的迷茫,也一日重過一日。
天色漸漸擦黑,沈惕非回到府中。
沈尚書正在書房批閱文書,聽見他回來,隨口問了一句:「今日課業學得如何。」
沈惕非低聲答了一句「尚可」,便匆匆回了自己的院落。
他把房門關好,點亮一盞油燈。等到院裡下人都走了,四周安靜下來,他才從書箱最底層取出那本殘卷。指尖撫過紙面,開始逐字逐句細讀。
燈花「啪」地輕爆一聲,他抬眼,望見窗紙上印出自己單薄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