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五,天還沒亮透,國子監東齋的院牆外已經響起了掃帚擦過青磚的聲響。
雜役丁山弓著背,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面。這年的冬天走得晚,都進了二月,風裡還夾著寒氣,直往人領口裡鑽。他掃到丙字號院門口時停了一下,把靠牆根的一小堆碎瓦片往旁邊撥了撥,又繼續往前走。
東齋里已有生員起來溫書。有幾間學舍的窗紙透出暖黃的燈光,有人在小聲念《大學》,有人翻紙頁,聲音混在早風裡,聽不真切。會試在三月初十,日子一天近過一天,連平日最散漫的人也知道著急了。
齊惟簡的房裡沒有點燈。
丁山最初並沒在意。齊惟簡偶爾起得晚,尤其這幾日心神不寧,臉色差得厲害。他擔著兩桶熱水,沿著廊下一間接一間送。到丙字號寢房外時,他看見房門虛掩著,裡邊黑漆漆的,沒有聲響。他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。
「齊舉人,熱水給您擱門口了。」丁山喊了一聲。
沒人應。
他又喊了一聲,仍是沒動靜。丁山用胳膊推開半扇門,往裡探了一眼。屋裡很暗,窗子嚴嚴實實關著,只有門口漏進去的一點晨光。
丁山最先看見的是倒在地上的椅子,接著是齊惟簡。那人仰面躺在床前的地上。
丁山的目光慢慢移上去,還沒到臉,就先看見了那截露在額前的尺尾。
鐵梨木的戒尺,直直地插在齊惟簡眉心正中。
丁山的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叫聲。他連退兩步,後腰撞在廊柱上,整個人才站穩。水桶不知什麼時候翻了,熱水潑了一地,順著石階往院中淌。
「死人了!死人了!」丁山一邊喊一邊跌跌撞撞往外跑。
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國子監里炸開,驚得檐下棲著的幾隻麻雀四散飛開。幾個早起溫書的生員從各自學舍里探出頭來,有人手裡還握著筆。丙字號附近很快圍了一圈人。
國子監祭酒方伯衡聽到聲音,飛快趕了過來。
他撥開圍觀的人群,走到丙字號門前。只往裡看了一眼,他的臉色就沉了下去。他轉頭對身後跟來的監丞說:「封院。誰都不許進出。馬上去報大理寺。」
消息傳到大理寺,陸時雍一邊帶著人往國子監去,一邊讓驚羽去請江南絮。春闈在即,這時候發生命案,不是小事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江南絮隨著驚羽趕到時,國子監東齋已經被衙役用麻繩圍了起來。
一群生員擠在遠處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。
吳不知跟在陸時雍身後,一邊走一邊在本子上記錄。
展青峰已經先去看了現場,正從院門裡出來,對陸時雍搖了搖頭。
「門窗完好,沒有撬痕。人倒在床前,桌上有半盞茶,已經涼透了。」展青峰壓低聲音,「屋裡沒有拖拽的痕跡。死者衣著整齊,沒有打鬥痕跡。」
陸時雍點頭,跨過門檻。
江南絮提著驗屍箱跟著進了屋。沈惕非站在人群最外頭,看著兩人的背影。
江南絮走到屍體旁邊,開始勘驗。齊惟簡仰面倒地,四肢自然伸展。面色青白中帶紫,口唇發紺,指甲床泛青,有窒息的徵象。口唇邊緣有少量淡白色細沫,已經半干。眼瞼半開,眼結膜下可見細小的紅點,但人不是死於窒息。
「死者男性,約莫二十出頭。身長五尺六寸左右。死因是戒尺貫穿顱腦,當場斃命。死亡時辰在昨夜亥時到子時之間。」
江南絮繼續說出死者的詳細情況:「死者仰面倒地,戒尺從眉心正中釘入,貫穿顱骨。體表沒有打鬥傷,雙手指甲乾淨,指甲縫裡沒有皮屑。手腕、頸部沒有束縛痕跡,血跡集中在頭部和戒尺周圍,沒有拖拽痕跡。」
陸時雍聽完,問了一句:「還有無其他異樣?」
江南絮點頭:「口唇邊有淡白色沫痕。死前掙扎時口涎外溢。眼結膜下有細小的血點。窒息徵象很明顯。」
吳不知在旁邊飛快記錄,展青峰已經帶人去詢問最早發現屍體的丁山。
沈惕非站在外面,隱約聽見「口唇邊淡白色沫痕」幾個字,腦海里飛快翻過《洗冤錄》里關於窒息的那幾頁。窒息者氣閉於內,陽氣不達四末,口唇青紫,眼有血點。
江南絮起身:「先把屍體運回大理寺吧。」
「你來看一下這杯茶。」陸時雍說。
江南絮走過去,桌上放著半盞茶,碗底有很細的沉澱,江南絮端起來聞了一下,氣味並不明顯,她用銀針試了一下,沒有變黑:「茶里被下了藥,這應該就是造成他窒息的原因。死者雙目瞳仁散大,口唇燥紅,是草木類的迷藥,需要帶回去細驗。」
方伯衡這時上前,對陸時雍拱手:「王爺,國子監出了這樣的事,下官難辭其咎。但會試在即,可否先讓監生們回去溫書,有需問話的,下官再傳。」
陸時雍看了他一眼,只道:「從今日起,國子監所有人,一律不得離監。」
方伯衡不敢多言,點頭稱是。
沈惕非和眾人轉身離開,聽見陸時雍的聲音傳來:「丁大今日送熱水時,說他的房門沒有閂。」
他腳步頓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國子監學舍,夜夜落閂是常情。
齊惟簡不缺心眼,不會無緣無故不閂門,除非那一晚,他知道還會有人來。
吳不知奉命到勤學樓來問話。
沈惕非被叫去時,心口跳得厲害。吳不知問得很寬泛,只問他昨夜幾時睡、今早幾時起、路過哪裡、見過什麼人。沈惕非一一答了,他昨夜回府了,並未在監內留宿。
吳不知點著頭,忽然問:「沈公子,聽說你常去舊檔室翻書?」
沈惕非後頸一麻。他猜過自己會被問到,但沒想到一上來就中了最怕的那一處。
他垂下眼,說:「幫教習抄錄舊年課業,常去。」
吳不知笑笑,說:「沈公子別緊張,我就是隨口一問。日後若要再借書,記得跟典籍處說一聲。」
沈惕非點頭,不敢再接話。
吳不知走後,他在房中坐了很久,直到掌心被書角壓出一道深痕,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一本《大學》,書封上全是汗。
展青峰帶人把丙字號院裡里外外篩了一遍。
沈惕非站在勤學樓二樓的窗前往下看,見驚羽從東齋屋頂掠下來,對陸時雍比了個手勢。
陸時雍點頭,又朝江南絮說了句什麼。
江南絮沒應,只是轉過身,望向丙字號那扇半掩的門。
沈惕非忽然很想知道她看的是什麼。是門閂,是地面,還是那盞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