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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戒尺案(二)

2026-09-22 12:32:26 作者: 六醜

  午時正,齊惟簡的屍身被運回了大理寺。

  江南絮讓凌霜留在外面,自己提著驗屍箱進了停屍房。這間停屍房她用過很多回了,每回進來,她都要先開窗透氣。今日風大,窗紙被吹得沙沙響,夜明珠發著柔和的光,照亮了整間停屍房,她在屍床邊點了兩盞燈,用來觀察細節。

  做完準備工作,她脫了外裳,換上罩衣,淨過手,戴上魚鰾手套才慢慢解開死者衣物。齊惟簡身上穿著國子監統一配發的靛藍生員服,內里是月白中衣,江南絮摘下手套摸了一下他的中衣和裡衣,上好的布料,質量明顯比外衫好,她在心裡打了個問號,繼續檢查,衣裳乾淨齊整,沒有撕扯痕跡。

  江南絮從頭面到足底,一寸一寸往下看。面部青紫,口唇發紺,指甲床泛青。眼瞼半開,結膜下有細密血點。這些是窒息的徵象,頸項無扼勒,口鼻無捂壓損傷,可排除機械性窒息。

  頭顱被鐵木梨戒尺貫穿,創口有凝血,為生前傷。

  她接著查看後腦。撥開頭髮,後腦偏左處有一片淡紅印子。皮膚未破,按之微硬,位置在枕骨外側。

  江南絮拿布尺量了尺寸,又用手指在印子周圍輕輕繞了一圈。邊緣不齊整,受力面積不大,是撞在硬物上留下的,臨死前留下的。

  「凌霜。」她朝門外喊了一聲。

  凌霜應聲進來。

  江南絮讓她取溫水、白布、剪刀、竹鑷和幾隻乾淨瓷碟。

  凌霜手腳麻利,一樣樣擺在驗屍台旁。

  江南絮先取來死者胃中的殘留物。她翻開死者口唇,用竹鑷夾出舌根處一撮尚未咽下的食物殘渣。接著下刀,從胸骨正中入,打開胸腹。刀口利落,一路開到恥骨上方。她先看肺。肺部表面沒有外傷,卻有輕微水腫。氣管剪開,內里沒有異物,黏膜紅得發暗,一些細處還滲著小血點。

  她接著拿一截乾淨竹籤從氣管壁上輕輕刮下一點黏液,放在瓷碟里,滴了半滴清水化開。她取出一小片試紙,那是她這些日子在京城自己研究製作的,把麻紙用茜草和紫草熬汁浸過,遇到某些藥性會變顏色,將試紙浸入液體中。片刻後,試紙朝一側微微泛出藍紫色。

  江南絮放下試紙,又去查看胃。她剪開胃,將殘餘的茶湯和食物殘渣倒入另一隻瓷碟中。茶湯已涼,混著碎末。她用竹籤在殘渣里撥了撥,挑出幾粒未溶解的細末。那細末極輕,浮在水面上,她將浮在水面的細末小心刮到一張白棉紙上,等了片刻。細末干後呈淡黃褐色,捻在指尖有微沙感。她又把白棉紙對著燈移近了看,那些粉末在光下泛出極細的油光。曼陀羅粉研得再細,也帶這一點油性,因為它的籽實里含油,磨碎之後經日不散。

  「去請盧太醫。」江南絮直起身對凌霜說。

  盧太醫來的時候,江南絮已經在驗台上把該打開的臟器都歸了位,還未縫合。

  盧太醫一進門就看到一具開膛破肚,腦門還插著一根戒尺的屍體,被嚇了一激靈:「嘿,我說你這丫頭,能不能別嚇人,小心我去師兄那告你狀。」

  「盧太醫,您看看這個,可是曼陀羅?」

  老大夫秒變認真臉,取了一點細末,放進小銅勺里,用火輕輕一烤。銅勺里騰起極淡的白煙。他湊近聞了聞,點點頭:「是曼陀羅。中了曼陀羅輕則口乾舌燥,瞳孔散大,重則神昏氣短,連呼吸都提不起來。這藥性在體內行得慢,按死者胃裡的量,頂多讓他發軟犯困,還不到要命的地步。」

  「所以兇手是先迷暈他才動的手。」江南絮說。

  盧太醫摸了摸鬍子:「嗐,這你自個兒去琢磨,老頭子我、管不著。」說完便讓凌霜把門帶上,去外頭喝茶了。

  致命傷在頭部。鐵梨木戒尺牢牢插在死者眉心正中,卡嵌在顱骨縫隙里。

  江南絮先俯身細看,記下戒尺刺入的方位與外露長短,才喚來兩名衙役。她一手穩穩扶住死者頭顱,一名衙役按住屍身固定,另一名衙役握住戒尺,緩緩將它拔取出來。

  戒尺拔出,刃端沾著暗紅的血,還帶了少許淡白的腦漿。

  

  江南絮將戒尺平鋪在白布之上,丈量尺寸。戒尺長一尺三寸,刺入帶血的部分約三寸。尺尾沒有血污,卻留著幾道極細的摩擦劃痕。

  她把戒尺挪到燈下,反覆翻看,又回頭比對死者眉心的骨創口。

  「看這骨縫裂開的走向,是自上而下垂直扎入顱中。能將這般厚重木尺貫進頭骨,行兇之人氣力著實不小。」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
  與此同時,陸時雍還在國子監。

  他一直在東齋附近查找線索以及問話。

  驚羽順著院牆外查,幾道被踩斷的草莖都做了標記。

  硯川帶人把東齋出入處的門房、灶房、茶房都問了一遍。

  展青峰負責把丙字號院裡的五個生員分開問話,問完一個放一個,但都不許出監。

  鄭明霽被問了兩回,一回比一回不耐煩:「齊惟簡死有餘辜,我犯不著為了這種人搭上一輩子。」

  方伯衡派監丞來請陸時雍去書房用茶,陸時雍沒去,只讓吳不知去把會試名冊和齊惟簡的學籍檔案調出來。方伯衡聽了,連書房都沒出,只遣人傳了一句話:「國子監定當全力配合。」

  陸時雍把玩著一塊從東齋後牆根下撿到的碎瓦片,忽然問硯川:「丁山昨夜送熱水,當真放下就走了?」

  硯川說:「他是這麼說的。但有人看見他過了半刻鐘才從丙字號院門出來。」

  陸時雍點頭,讓他把丁山帶到東齋的茶房等著。

  江南絮派人把驗屍格目送了過來。

  陸時雍坐在東齋的廊下,一頁頁看完。曼陀羅,後腦撞痕,垂直貫穿的戒尺,沒有反抗傷。他合上格目,抬頭看了看天。

  陸時雍站起來,進了東齋偏房。吳不知和展青峰已經把問話的供詞堆了一小摞。他翻了幾頁:「把齊惟簡的入監文牒拿來我看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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