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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戒尺案(七)

2026-09-22 12:32:48 作者: 六醜

  不過片刻,驚羽便將許道恆帶了過來。

  他今日身著一身規整的靛藍儒袍,衣料平整、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,看著溫文儒雅、恪守本分的國子監典簿模樣,半點看不出異樣。

  踏入偏房,他目光微掃,先瞥見了靠門跪著的丁山。

  丁山脊背緊緊貼著牆壁垂著腦袋,一副惶惶不安、受盡驚嚇的模樣。

  許道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,快步上前對著時雍躬身行禮:「王爺喚下官過來,不知是何事?」

  陸時雍端坐椅上,並未請他落座,朝展青峰抬了抬下巴。

  展青峰會意,當即把田雜役和丁山的供詞念出來。

  許道恆垂著眼,視線慢悠悠從蜷縮在地的丁山身上掃過,隨即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的手背上,神情平靜無波。

  「丁山供述,初四夜裡,他去過齊惟簡房裡,是奉了你的吩咐。」陸時雍開口問道,「可有此事?」

  「確有此事。」許道恆應答緩慢,語氣坦然,「下官托他送了兩份會試覆核文狀。禮部呈報期限將近,齊惟簡白日一直不在學舍,下官唯恐延誤公事,便差了丁山連夜送去。」

  「既是正經遞送公文,為何要讓他改扮生員衣衫深夜出入?」陸時雍追問。

  許道恆說:「下官只是怕人閒話。丁山一個雜役,夜裡往生員房裡去,傳出去不好聽。他換了衣裳,旁人只當是哪個監生走動。」

  「文狀何在?」

  「應當還在齊惟簡房中。」許道恆說:「自初四那夜過後,下官不曾動過他屋裡的東西。」

  陸時雍轉頭看向一旁立著的驚羽。

  「屬下前幾日已帶人徹底搜查過齊惟簡住處,並未找到典簿所說的文狀。只在他書篋最底層,翻出幾頁零碎廢紙,上面記著近期的日程。」

  「送文狀這般要緊的事,你身為典簿,為何不親自去?反倒托丁山去送?」陸時雍目光鎖定許道恆。

  

  「下官白日抽不開身,丁山為人老實,才託了他。」

  陸時雍微微前傾身子,聲線壓得冷沉,「許典簿,初四夜裡,有人親眼看見你去過東齋後牆。丙字號舍後那道牆洞之下,你老實交代,燒的是什麼?」

  許道恆緩緩抬眼,對上陸時雍深邃冰冷的視線。

  這一刻,他像是第一次看清這位看似溫潤、實則心思縝密、洞察一切的王爺。

  他語氣不卑不亢:「下官從未去過後牆,更不知王爺所說的牆洞。王爺若是心中認定下官有罪,大可直接將下官收押審問。只是定罪辦案,終究要講實證,不能單憑揣測臆斷。」

  「齊惟簡桌上的茶盞中查出曼陀羅毒。」陸時雍不與他糾纏空話,冷聲追問,「毒藥是你交由丁山帶去的,還是你親自投放的?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的瞬間,許道恆臉色驟然一變。嘴唇微微顫動,片刻後才說:「曼陀羅?王爺,下官一介典簿官,手中連尋常藥材都少碰。監中雖有藥房,可那都是些治風寒的,哪有什麼毒藥。」

  他嘴上說得好聽,可額角緊繃的青筋,卻突兀跳了兩下,暴露了心底的慌亂。

  「丁山親口供述,他當夜送文狀的時候,齊惟簡曾說了一句話。」陸時雍淡淡開口。

  陸時雍看向跪在地上的丁山。

  丁山早已嚇得渾身發抖,磕磕絆絆複述了一遍當夜的情形:「齊舉人……齊舉人當時看見是我,很是詫異,問我……問我『怎麼是你』,還低聲說了一句,說……說許典簿『他不敢來』!」

  話音落地,偏房裡瞬間死寂。

  許道恆聽完,臉色越發灰白,可他只搖了搖頭:「他與下官平素親近,會說些沒邊的話,也不奇怪。」

  一旁默默觀察的江南絮,此刻突然說了一句:「許典簿既托人送了會試文狀,乃是正經公事。按國子監規制,生員接收公文,必要簽字畫押留存備案。可我們搜遍全屋,既無文狀蹤跡,也無你的備案記錄。」她頓了頓,目光直直看向許道恆:「文狀憑空消失,唯獨多出一盞含毒的茶,這杯茶,是齊惟簡自己泡的,還是你授意旁人所為?」

  許道恆喉嚨滾了滾。他看向江南絮,目光裡帶著點疲倦,語調倒還算平穩:「江四小姐,我是國子監典簿,管的是書冊文卷。茶里有藥無藥,我實在不知。你們若要說藥是我下的,便拿出我買藥的憑證,或搜出我房裡的藥。」


  他慢慢將雙手一攤,一副擺爛的姿態。

  陸時雍盯著他。過了幾息,他說:「你可知道,齊惟簡的身份,我們已經派人去安柘縣核了。他到底姓不姓齊,究竟是不是農戶之子,再過兩日便見分曉。」

  許道恆沒接這個話,眼神里一閃而過的慌亂卻出賣了他。

  陸時雍不再逼他,只讓吳不知取供狀讓他畫押。

  許道恆接筆,沾了朱墨,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息。最後落下去,一筆一畫,寫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待他被帶下去,屋裡緊繃的氣氛微微鬆動。

  江南絮拿出那片油紙,擱在案上。

  她說:「鄭明霽戌時看見齊惟簡自己往牆洞裡塞過一個竹筒。邊立本亥時又看見一個穿生員服的人在那裡逗留。丁山去送過『文狀』。許道恆說什麼都不知,你說這四人中,亥時去後牆那人會是誰,或者還有我們沒有查到的人?」

  陸時雍看了一眼窗外,對江南絮說:「今日先到這裡,我讓人送你回去。」

  江南絮抬起頭,看了看天色,確實不早了:「路不遠,我自己走。」

  「你獨自走夜路,我不放心。」陸時雍說。

  江南絮沒再堅持。

  陸時雍叫來驚羽,讓他護送江南絮回榆梁巷。

  江南絮走到門口,回頭看他一眼:「王爺今夜又不回大理寺?」

  陸時雍歪頭看著她:「我宿在國子監南齋,明日還要再問。」

  江南絮點點頭,跟著驚羽走了。

  陸時雍看著她的背影拐過迴廊,才轉身回案前,把所有的供詞重新排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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