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查到第五日,真兇依然沒有著落。
國子監的氛圍越發緊張,可證詞翻來覆去就是那些。後牆的泥幹了,腳印也散了,牆縫裡的東西燒了,只剩半片焦油紙和一個竹筒。江南絮又驗了一遍屍首,沒有新東西。
就在江南絮和陸時雍毫無頭緒,案件陷入僵局時,硯川回來了。
他從雲江府安柘縣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來,陸時雍和江南絮正在東齋偏房裡比對幾份證詞。
吳不知把炭盆里的灰撥了撥,見硯川進來,立刻站起來:「回來得正好,這幾日我們可被這案子熬幹了。」
硯川沒接他的玩笑話,把背上的包袱擱在案上,解開來,裡面是一疊文書。他先朝陸時雍抱拳:「王爺,查到些東西。」
陸時雍點點頭。
「齊惟簡,雲江府安柘縣人氏,二十歲中舉,三年前冬天病故。這是安柘縣衙存的戶籍底冊,和縣學裡的舉人登記,但他去世的消息被壓了下來,屬下輾轉從他從前的鄰居老伯那裡才打聽到他病故的消息。」
眾人皆驚。
「病故三年?」
「那在國子監讀書的這個人是誰?」
硯川打開另一份文書:「安柘縣的人說,齊惟簡死後不到兩個月,他家中老父曾把一件東西賣給了縣裡一個外鄉客商。他爹拿了錢之後搬走了,沒人知道去了哪裡。」
硯川說完,看他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,驚羽給他倒了杯熱茶。
硯川接過直接一口悶了。
江南絮聽明白了。真正的齊惟簡已經死了,有人拿著他的舉人憑照,冒用他的身份,進了國子監。
這個「齊惟簡」穿得起穿雙絲絹,當值錢物件,出手闊綽。一個能買下舉人身份的商賈之家,才養得出這種手筆。
「會試前,禮部要向舉人原籍州縣發公函,覆核舉人身份、鄉試中舉檔案,核對鄉試硃卷、籍貫、家世。
一旦安柘縣文書送抵禮部,齊惟簡冒名頂替的事便會瞞不住。」陸時雍說。
陸時雍問硯川:「安柘縣的戶籍,是怎麼改的?」
硯川說:「當地縣衙留的底檔沒動。動的是京里收上去的那份抄本。我去縣裡查時,管戶籍的老吏說,三年前京里有人去調過一次齊惟簡的戶籍,說是覆核舉子入監。調檔的人出示過國子監的憑信。後來那老吏就再沒見過那頁戶籍。他以為交上去了,便沒記檔。」
「許道恆經手過齊惟簡的入監文牒。」展青峰說,「若有人替他改籍冒名,許道恆脫不了干係,那麼許道恆就有動機了。」
「方祭酒呢?」江南絮問。
「作為祭酒,他若說對這些一概不知,不太可能。國子監里多出個假舉人,三年沒人發現,單憑典簿一人,瞞不過去。」陸時雍讓硯川把方伯衡這三年經手的監生考核冊拿來。
他翻了幾頁,指著一處批語,那字跡瘦硬,是方伯衡的筆:「這是齊惟簡入監第一年年終的考評,方伯衡親筆批了『勤勉』二字。」
江南絮湊過去看。批語下頭還有一行小字,寫著「文章雖平,然有進益」。這話中規中矩,看不出什麼。但陸時雍把冊子一合,說:「他見過齊惟簡的文章。一個不學無術的假舉人,能得祭酒親自留意,已經說明他知道了什麼。」他抬頭看向驚羽,「方伯衡這幾日有什麼動靜?」
「他一直告病,住在國子監後頭的公房裡。每日只讓僕役送些湯藥吃食。昨日禮部又派人來問案,見也沒見。」驚羽說。
「他倒沉得住氣。」陸時雍冷笑了一下。
江南絮沉默片刻,說:「要冒名,必有買賣。要買賣,必有中人。這個中人十有八九就是許道恆。許道恆若認了改籍,後面的人就都藏不住。」
陸時雍點頭。他讓人把許道恆再次傳來。
不多時,許道恆進了偏房,他神色看著有些疲憊,應是一夜沒睡好。
「許典簿看看這個。」陸時雍把安柘縣送來的文書放在他面前。
許道恆只看了一眼,人就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安柘縣的齊惟簡,三年前就死了。」陸時雍說,「你經手的入監文牒,許典簿,你解釋解釋?」
許道恆嘴唇抖了抖,沒說出話。
「你替他改了文牒,讓他冒名入監。三年了,會試將至,這事眼看要捂不住。」陸時雍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冷,「他死了,就沒人知道你做過什麼。」
許道恆猛地抬頭,額上冷汗涔涔:「我沒有殺人!我……我收了他家的錢,替他改了籍,這是真的。可我沒那個膽子殺人!」
「先說說,你都做過什麼?」
許道恆沉默了好一陣。就在吳不知以為他又要打太極時,他開了口:
「這個齊惟簡真實名字叫孟廣源,是雲江府一個富商之子。三年前,這個孟廣源拿著齊惟簡的舉人憑照找上國子監。是雲江府的同知舉薦來的。那同知說,齊惟簡身子不好,在家養病,怕誤了入監,便由族人持憑照先行入京。下官……下官看那憑照是真的,便收了。」許道恆說到這裡,閉了閉眼,「後來下官才知道,齊惟簡早已不在人世。可那時候,人已經入了監,學籍也報上去了。下官想過要舉發,可一旦說出去,下官就是同謀。那孟廣源又極會做人,每逢年節都有打點。下官一時貪心,便替他把後頭的文書也造了。」
許道恆苦笑了一下:「他也不是個省心的。會試在即,禮部要核名冊。他怕核出真假,便來逼我。說若他考不了,便要下官把從前的事說出去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承認,我下藥了。那夜的曼陀羅,是我讓丁山帶進去的,但我只是想把他偽裝成感染風寒的樣子,讓他不能參加會試,等會試結束,木已成舟,他假冒的事也不好被發現。」
陸時雍看向江南絮。
江南絮點點頭:「少量曼陀羅會導致口乾舌燥、面色潮紅髮燙、心跳急促、頭暈昏沉、眼神恍惚。看上去和染上風寒無異。」
「是我幫他造的那幾份假文狀。」許道恆說,「那夜我讓丁山把假文狀送過去,只是為了穩住他,哄他喝下曼陀羅,曼陀羅喝下後並不會立刻發作,我讓丁山跟著他等他發作後拿回假文狀。丁山悄悄跟著他,發現他把文牒藏到了後院牆縫。我沒想到丁山這蠢貨把油紙燒了一半,還把竹筒給落了。」
「傳丁山。」陸時雍下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