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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戒尺案(九)

2026-09-22 12:33:02 作者: 六醜

  風消日暖,案困人停。

  春日的陽光落進國子監的院落,掃去了連日的陰冷,卻散不去屋內積壓的疑雲。

  接連幾日摸排問詢,東齋當夜有過異動的人全都被核查了一遍。

  有可疑行跡的人都被揪了出來,有人深夜外出,有人院中徘徊,還有人身上帶著當夜留下的痕跡。大理寺眾人搜羅的線索攢了許多,零零散散,看似每一個人都有破綻,仔細推敲卻全都立不住腳。

  最關鍵的癥結始終沒有解開。所有的涉事之人,與齊惟簡都沒有刻骨仇怨,也沒有切身利害衝突。找得到疑點,卻找不出緣由,看得見行跡,卻抓不住真兇。

  所有的排查都卡在一處,案情無從推進,懸在半空,進退兩難。

  這日清晨,陸時雍從國子監南齋出來,先去了東齋偏房。

  江南絮已經在裡頭了,正把那張畫滿行動線的紙往案上鋪。吳不知和展青峰站在兩旁,陸猛堵在門口,驚羽蹲在窗根下啃餅,誰也沒說話。幾天的查證下來,大夥臉色都不好看。

  「丁山說二更天取走竹筒,沒再折返。邊立本亥時去過後牆。鄭明霽戌時就回了屋。許道恆整夜待在舊檔室。齊惟簡死在亥時到子時。」陸時雍走到案邊,手指落在時間線的空白處,「他回房之後、被人用戒尺釘死之前,至少有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這正是問題。」江南絮說,「丁山給他下了藥,藥性發作需要時間。齊惟簡去後牆時還能走動。他回房之後,藥性慢慢上來,他動不了了。那段時間,誰來過誰就是兇手。」

  丁山和許道恆說的事情對得上,連細處都經得起推敲,一個八品典簿,能把一個死人送進國子監,還平平穩穩壓了三年,不出半點紕漏?

  齊惟簡每逢月課都有人質疑他的文章,鄭明霽當眾甩臉鬧了多少回,監里沒人提?

  教學、考核、評等、舉薦,這一整套下來,要過的關卡多如牛毛,許道恆一個人,哪裡按得下這麼多章。

  展青峰這幾日把國子監的課業記錄翻了個遍,正好有話要說:「王爺,三年前入監的考核記錄我已經調出來了。」

  展青峰把一冊舊檔攤在案上,指尖點在九月那一頁,「齊惟簡當月的入院甄別考,成績中等偏上,留了下來。但這上面有個古怪。當年主考是許道恆,覆核欄里有祭酒方伯衡的籤押。可這籤押……」

  「怎麼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「籤押的墨色和同一頁其他幾處不同。」展青峰說,「別處墨跡都淡了,惟獨這處有些發亮,像後來補上去的。」

  陸時雍接過那頁舊檔,對著窗邊的光看了看。墨色略重,邊角有極淺的暈痕。若不細看,也就像個尋常的籤押,可同頁其他監生的籤押早跟紙紋融作一體了,這一個卻像浮在紙面上。

  吳不知湊過來:「會不會是原來的檔丟了,後補的?」

  展青峰搖頭:「若只有這一份,丟了大不了重填。可這冊子是當年的存根,共有幾處,怎麼偏偏這處後補?」

  江南絮也看了一遍。她說:「這籤押真不真另說,蹊蹺在別處。按說這冊子是八月考的,就算後補,也該在九月入籍前補好。若真在九月入了籍,那這冊子就是死的,補簽的人怎麼知道要補在哪一頁?」

  陸時雍又往前翻。他發現齊惟簡每個月的月考記錄,都寫著「過」。他讓吳不知把近三年齊惟簡的課業卷子與同批監生的放在一處。看下來,齊惟簡的字、文章,確實不怎麼樣。可就是這樣一個不怎麼樣的人,年年排在前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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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便引出了一個沒法迴避的問題:三年下來,國子監的學正、博士、監丞、司業、祭酒,都瞎了不成?

  「鄭明霽說齊惟簡買通了教習,可我不信一個監生光靠銀子能買通所有人。」陸時雍說,「更合理的是有人壓著,不讓人說話。而且這個人的位置,得足夠高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時,眼睛已經落在那幾冊舊檔的覆核欄上。方伯衡的名字不時出現,有時在後面,有時在旁批,有時就一個簽字。

  他低聲道:「兩個方向。第一,查齊惟簡這三年的評分,到底誰拍的板。第二,查方祭酒跟齊惟簡之間,有沒有銀錢或名望上的往來。」

  陸時雍讓吳不知去找那些教習。吳不知跑了一天,回來時一臉晦氣。幾個教習都躲,年紀大些的直接說記不清。有個教習後來透了點口風,說每次月課拔等次,總有人在上頭放了話,說齊惟簡是雲江府那邊點名要保的人,讓他們心裡有數。


  「什麼人的話,能壓得整個國子監的教習三年不吭聲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吳不知小聲:「祭酒。」

  江南絮把齊惟簡的課業卷子合上,朝陸時雍看了一眼。

  陸時雍明白她的意思。許道恆的膽子再大,也大不過一個能簽得了覆核的人。現在,該去摸摸方伯衡的底了。

  展青峰已經起身,說:「那屬下這便去查方祭酒與齊惟簡的私交。尤其是二月初三、初四這兩日,方伯衡見過誰,做過什麼。」

  陸時雍點頭,又讓人去把方伯衡書房的值夜記錄取來。等人都散了,他站在案邊,把齊惟簡屍體的初驗格目和剛才那幾本舊檔並排放在一起。一個假身份,一個後補籤押,一個死了的監生。

  這案子的兇手,也許根本不是許道恆,也不是丁山,更不是那兩個生員。它也許從一開始,就坐在國子監最高的那把椅子上。

  這時驚羽從外頭進來,手裡拎著一隻舊木箱。他說是方伯衡書房的春凳底下找到的,裡面有幾卷字畫和幾本舊帖。

  陸時雍打開看,書畫下面壓著一本手札。手札很薄,記錄著齊惟簡每次課業名次變動和「額外支領」。

  陸時雍沒說話,把那一頁重新折好,放回木箱。

  陸猛看著眾人的神情,撓了撓頭,一臉不解地問:「這嫌疑又到方祭酒身上了?可是之前查過方祭酒那夜並不在國子監啊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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