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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戒尺案(十二)

2026-09-22 12:33:15 作者: 六醜

  次日,王木匠被驚羽請了來。老人家六十多歲,背微駝,走路有些顫顫巍巍。

  陸時雍讓人給他搬了把椅子,他擺著手說不敢坐,最後半推半就被吳不知扶著坐下了。

  陸時雍讓陸猛領了幾個人進屋。幾個雜役模樣的站在牆邊,王木匠眯著眼挨個看去,最後目光落在費錢身上。他伸手指了指:「就是這位爺。正月二十五那日來取戒尺的,就是這位。老兒記得清楚,他右手虎口那兒有塊舊疤,他給定銀時我瞧見了,這人出手闊綽,我還多瞧了幾眼,不會認錯。」

  費錢站在那兒,手不自覺地往後縮。陸時雍讓硯川把王木匠帶下去錄供詞,然後轉向費錢:「你叫費錢,跟著方祭酒多少年了?」

  「小人跟了老爺二十一年。」費錢低頭。

  「這把戒尺是誰讓你定做的?」

  費錢額上冒出冷汗,嘴唇動了動,終於擠出三個字:「是老爺。」

  「老爺說要一把好木頭做的戒尺,越硬越好。木匠還跟小人說,那木頭硬,做出來比尋常戒尺重兩倍不止。」費錢說,「小人當時也問過老爺,為何要訂這樣一把戒尺。老爺說重的戒尺用起來稱手,小人也沒敢多問。」

  「你可知這把戒尺是殺人兇器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費錢猛地抬頭,又搖頭:「小人不知道。小人只是……只是覺得那幾日老爺不太對勁。他夜裡總睡不踏實,有時站在書房門口,一站就是小半個時辰。小人以為老爺是因為國子監死了人,心裡難過。王爺恕罪,小人真不知道這戒尺的用途,只是得了吩咐,才去定做的戒尺。」

  陸時雍讓展青峰把費錢的供詞寫好,讓他畫了押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

  方伯衡站在大理寺推勘房,年過半百,須鬢半白,一身墨青長袍。身姿端方,鬍鬚打理得齊整,一雙眼睛很亮,只是眉宇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愁緒。

  「費錢都招了。」陸時雍說。

  方伯衡嘆了一口氣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那把戒尺,是下官叫人做的。」

  「做來幹什麼?」

  方伯衡沉默。

  江南絮看著他的神情,她知道這種沉默並不是抗拒。

  陸時雍說:「二月初四夜裡,你在趙夫人的安神湯里放了藥,等她睡熟後,你從方家後門出來,走西角門回了國子監。那時齊惟簡已經中了曼陀羅,人倒在屋裡。你進去從袖中抽出那把鐵梨木尺子,對著他的額心扎了下去。」

  方伯衡的肩膀動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神色有些恍惚,又有些釋然。

  「是下官殺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吳不知記錄的筆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陸時雍問。

  方伯衡沒立刻答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那雙手布滿褶皺的手,是握了一輩子筆的手,到最後卻握上了屠刀。過了很久,他才慢慢開口:

  「三年前,齊惟簡入監。那時我便覺得不對,但他入監有雲江府舉薦,我便沒有多想。許道恆替他改了籍。這些我起初不知道。後來齊惟簡家裡人托人給我送了一幅古畫。

  畫很好,我收下了。當時我還存了一絲僥倖,以為改兩行簿冊,便能把事情遮掩過去。可有些人情,收了便是把柄。

  從那時起我就早已身不由己,收了一次,就會有無數次,從第一次開始,我便落下了把柄,我再也拒絕不了。我替他改過名次,也替他保過舉薦資格。我不是不想揭穿他,只是一步錯,步步錯。我收取的每一筆禮,改過每一次名次,保過的每一次評等,他都留了把柄。三年下來,我早已深陷泥濘。」

  「會試名冊呈報前,他找過你。」陸時雍說。

  方伯衡點頭:「會試名冊要送呈禮部核驗。齊惟簡那名字,經不起考究。他若被查出來,國子監就毀了。我這四十年,別的不圖,就圖這監里清名。他是雲江府來的,一旦事發,世人不會說齊惟簡冒名,只會唾棄國子監。我不想這樣,我怕這天下百姓指著國子監說,原來這地方也不過如此,國子監的清譽不該毀在我手裡。」

  陸時雍:「所以你殺了他。」

  「我並不想殺人。」方伯衡說,「我勸他去把名冊撤下來,就說自己身子抱恙,棄考。他笑著把那張改榜的硃批攤在我面前,說:『祭酒,你讓我棄考,我娘在家等了我三年。你要麼讓我進考場,要麼大家都別想好。』我當時便知道,他不會放棄會試。他退不了,我也退不了。」


  「所以你在正月就準備了戒尺。」江南絮說。

  方伯衡緩緩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,聲音發沉,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枯澀。

  「我教書三十年。這三十年,我手裡的戒尺,只落在學生的手心。罰惰怠,罰欺瞞,罰行差踏錯。我一直以為,這是師長的懲戒,是匡正人心的法子。」

  他喉頭滾動,眼底浮起一層灰濛濛的惘然,指尖不自覺蜷起,仿佛還能觸到那把鐵梨木戒尺的冰涼。

  「我平生怕刀,怕見淋漓鮮血。我心裡自欺欺人,想著,用戒尺動手,便不算真正的殺戮。那該是……師長的教刑。」

  這番自我寬慰的念頭,聽在眾人耳中,只叫人脊背一陣陣發涼。明明是奪人性命的凶行,他竟還困在舊日師道的執念里,把殺人,當成了懲戒。

  方伯衡似乎也覺得這說法可笑,自己先搖了搖頭。他繼續說:「初四夜裡,我從家裡出來時,夫人睡得正沉。我站在床前看了她一眼,心想,若事情敗了,她該怎麼辦。我站在那兒,幾乎想要放棄,最後……我還是出了門。進了國子監,進了東齋,他坐在床邊,手裡還拿著書,呼吸很淺。我以為他是看書看睡著了。

  我從袖中抽出尺子,把他放倒在地上。他忽然動了一下,很小聲地叫了一句『先生』。」

  「我聽見那聲叫喚,可還是把戒尺打橫,拼盡全身力氣,狠狠朝下扎了進去。」他聲音發顫,混著難以掩飾的惶愧,目光沉沉看向江南絮。

  「江四小姐,你勘驗過無數屍身,見過多少人臨死前哭喊爹娘、呼喊妻兒。可他臨死,喊的是先生。」

  「這比他恨我,更叫我心底發寒。」

  他停了片刻,喉間滾過一聲極輕的苦笑,嗓音壓得很低,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
  「這把尺子,我拿了四十年,用來訓導門生。到頭來,我給它上的最後一課,竟是教我自己,如何殺人。」

  陸時雍把供狀推過去。

  方伯衡提筆蘸墨,簽了自己的名字。他寫得很慢,筆畫端方。寫完了,他擱下筆,說:「會試近了。王爺若方便,讓那些孩子們好好考。」

  陸時雍沒應他。

  江南絮立在原地,望著方伯衡被陸猛押著出去。

  外頭落起細雨,絲絲縷縷,打在青石板上,漫開一層濕冷的潮氣。

  她忽然記起二月初五的早晨,國子監東齋,方伯衡神色懇切,親口說會全力配合查案。原來人說謊的時候,竟也能演得這般真切。念頭到此便止住,她伸手將驗屍格目仔細收攏妥當。

  陸時雍緩步走到她身側,一言不發。二人並肩立在檐下,靜靜聽著雨聲。

  這樁查了許久的案子,到此總算塵埃落定,可大家並沒有半分釋然和歡喜。

  證物台上,那把鐵梨木戒尺靜靜躺著,顏色沉暗,看上去不過是一件尋常物件。可就是這一把戒尺,將一個教書三十餘年的人,從三尺講台,硬生生拖進了污泥之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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