硯川便和驚羽去尋那更夫。更夫老葛,六十來歲,許是梆子敲久了,耳朵有些不太好使,和他說話要扯著嗓子問好幾遍,他才聽得清。
兩人找到他時,老葛正蹲在街角一家鋪子裡就著熱茶掰干饃,見硯川遞上來大理寺腰牌,忙把嘴裡的饃咽下去:「兩位官府有事?」
硯川沒繞彎子,問起三月初十夜裡后街那片可有什麼動靜。
老葛拿袖子抹了抹嘴,想了很久才說:「那晚月亮不好,后街黑得很,我三更天巡過去,遠遠看見一個影子從小巷子裡頭出來。」
硯川問:「可看清,他出來後往哪走了?」
「似乎是往宋娘子家方向去。」
「可看清楚是男是女?」
老葛搖頭:「我那時候離得遠,黑咕隆咚的,就瞧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」
硯川又問:「你後來可還見過什麼?」
老葛說:「後半夜就沒了。只那一次。」
硯川謝過,把話記了,回去稟報。
陸時雍聽完,對展青峰和吳不知說:「更夫看見的人影走的是小路,出來往西,方向能通到宋娘子家後門那一帶,也可能再往西出街。那條路夜裡沒人。」
吳不知說:「若是劉石頭自己走,他該往東去。宋娘子家在西南頭,可也不一定就是去她那。」
展青峰點頭:「這條路西邊還有兩個小巷口,通馬家紙鋪和一口廢井。井我們先前查過,沒異樣。」
幾人討論完,陸時雍打算去宋娘子的攤子看看。
江南絮也有此意,一同出了大理寺。
兩人沒有帶衙役,只有驚羽和硯川遠遠跟在後頭。
到了餛飩攤,驚羽和硯川在巷子拐角處候著,沒有跟進去。
宋娘子的餛飩攤已經支了起來。鍋里的水滾著,白汽升起來,被風一吹,散在幾根竹竿搭的棚子底下。
「老闆,來兩碗餛飩。」江南絮和陸時雍在矮桌旁坐下。
「好嘞,兩位客官先坐。」宋娘子溫柔的聲音傳來,轉頭看向兩人,發現是那日問話的官爺,眼神暗了暗,收回視線。
此時,后街的行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工匠經過,見攤上的陸時雍和江南絮,都繞著走。
宋娘子仍低頭包餛飩,手指極快。一攤一撂,動作利落,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手藝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色短襖,袖口捲起兩指,露出瘦而乾淨的手腕。那雙手天天在面里水裡打滾,早就不是什麼細嫩膚色了,但卻洗得十分乾淨,沒有戴任何首飾。
陸時雍在攤前的條凳上坐下,江南絮在旁邊坐,目光跟著她那雙手走。
那雙手把餛飩撥入沸水,又拿笊籬慢慢轉。湯色清亮,蔥花早切好了,碼在小竹盅里。她做十分熟練,沒有抬頭看過他們,也不多話。
這攤子是她的營生,也是她的盾。
不多時,兩碗熱騰騰的餛飩上桌。宋娘子又端來醋壺:「兩位可要醋?」
江南絮說:「要一點。」
宋娘子便給他們各倒小半碟。
「宋娘子這攤子生意如何?」陸時雍趁著她倒醋的功夫問道。
「勉強餬口。」
陸時雍吃了幾口,放下筷子。他似是無意地提起:「前些日子我們在查劉石頭。聽說他三月初三來鬧過你的攤子。」宋娘子把鍋上的浮沫撇掉,說:「鬧過。喝多了,把鍋都掀了。後來黃工頭把他拖走。」她聲音不冷不熱。
「他那之後還來過嗎?」
「沒有。」宋娘子說,「兩位上次不是問過了。」
「三月初十夜裡,你幾時收攤的?」
「二更左右。」
「收攤之後,你去了哪?」
宋娘子把笊籬擱在鍋沿上,回身去擦案板。她擦了兩下,說:「收了攤就回去了,還能去哪。忙了一天,睡得早。」她的語氣平淡,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江南絮看了看她擦案板的動作,那案板她方才明明已經擦過一遍了。
陸時雍說:「更夫說那晚三更,看見一個人影從小巷子出來,朝你後門這個方向去。」
宋娘子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她眼神沒有躲,也沒有惱:「后街晚上常有野狗野貓。再說黑燈瞎火的,更夫也未必瞧得真,即使真有人,也可能是路過,大半夜的,誰會去我家。」她說著,把抹布在水裡投了投,擰乾,而後補了一句,「寡婦門前是非多,大人沒瞧仔細,可不要隨便冤枉人。」
陸時雍沒被她這話影響,依舊接著問:「你和黃工頭熟嗎?」
宋娘子被問得有些惱了,語氣也不太好:「算不上熟,工地上的人常來照顧我生意。」
江南絮喝了口湯,問道:「宋娘子夜裡一個人在家,若聽見外頭有動靜,怕不怕?」
宋娘子指尖攥緊抹布,聲音低低的:「怎麼會不怕,可怕又能如何,日子還不是要過。」她抬眼望過來,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疲憊,「我們這般孤苦婦人,沒有依靠,多少個夜晚,不都是提著一顆心硬熬過來的。」
江南絮沒再追問。
陸時雍起身付錢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的入口:「後門那路,夜裡不好走。」陸時雍說,「宋娘子最好別往那邊去。」
宋娘子說:「那條路我從不走。」她說完,又補了一句,「大人慢走。」
陸時雍和江南絮沿著后街往回走。
江南絮說:「她有問題。」
「她應該有所隱瞞。」陸時雍點點頭說,「只是不知道,她和劉石頭的死有沒有關係。」
江南絮又說:「更夫看見的人影,若走的真是那條路,又不打燈,那人對那一片一定很熟。要麼是住在附近,要麼是常來常往。」
陸時雍點頭,對驚羽說:「去查查,宋娘子這幾個月,夜裡有沒有出過門。還有,黃大錘從后街回去,平日走不走這條巷子。」
驚羽領了命,沿牆根一閃,沒了影。
天又暗下去幾分。
宋娘子的餛飩攤收得比往日早。她把鍋里的水倒了,勺子和碗一樣樣歸置進竹筐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她那盞小燈晃了又晃。她沒吹燈,背起竹筐,往家走。那盞燈被她提在手裡,在越來越深的夜色里,一點光慢吞吞地往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