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絮和陸時雍回到大理寺時,暮色已經西沉。
正堂里掌了燈,火苗被風帶得微微晃動。
沈惕非正把幾冊借來的舊檔抱到案前,見陸時雍進門,停下步子,行了個禮:「王爺」
陸時雍只「嗯」了一聲,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。案上那盞燈還是昨日的,火芯燒得短了,光暈縮了一圈,他把燈芯挑高了些。
「沈評事,你來得正好。」陸時雍朝他招招手,「你這幾日去查工地上的人,宋娘子這攤子,你在工地上可曾聽誰提過她的事?」
沈惕非放下卷宗走過來。他把那摞書冊小心地擱在案角,整了整衣襟才開口:「工匠們嘴裡的,多是些不乾不淨的話。我留神聽了幾嘴,倒有幾樁與案子有關。宋娘子在這片住了四五年,左鄰右舍都認得她。她平日裡從不與人多說話,只有黃大錘來,她才多問幾句。旁的工匠都說,宋娘子待黃工頭與旁人不同。」
「怎麼個不同?」陸時雍問。
沈惕非道:「就同我方才說的。旁人來了,她只問吃什麼。黃大錘來了,有時還會多問一句『今日工地上忙不忙』,或是一些別的體己話。有個住在巷口的婆子說,有一回下雨,黃大錘沒帶傘,宋娘子借了把傘給他。」
陸時雍點頭,說:「很平常的話,可確實和別人不同。」他頓了頓,又問,「劉石頭呢?他那樣鬧過,宋娘子如何待他?」
沈惕非說:「我聽一個常在攤上吃酒的工匠講,劉石頭每回喝多酒,都朝宋娘子說些不著邊際的話。宋娘子從不還嘴,但會把他餛飩里的鹽下得極重,皮又厚又硬。那人說,宋娘子下給劉石頭的餛飩,他吃過一口就吐了。」
吳不知在旁聽了,忍不住笑道:「這個解氣。下次若有人嘴賤,我也給他下一碗麵,把鹽擱雙份。」
展青峰端茶進來,聽見這話,把茶盤擱在案角:「你哪來的下次,膳堂的鍋你摸不摸得著還兩說。」
吳不知哼了一聲,不與他爭。他伸手去夠茶盤,展青峰把盤子往旁邊挪了半寸,吳不知的手落了空,又哼了一聲,自己上前倒了一杯。
陸時雍沒理他們,讓沈惕非把問來的話都理一遍。
沈惕非便從袖中取出幾頁紙,一條條念。每念完一條會抬頭看一眼陸時雍,確認對方聽清了再繼續。
周文山這時也來了,身後照舊跟著劉九安。他朝陸時雍行過禮,把一卷新抄好的工料單遞過來。
「王爺,這是后街那條小路附近的地脈和排水渠舊圖。下官今日才從工部庫房翻出來的。那巷子原是安王府的偏巷,後來破敗,青石板被人撬去修了灶台,只剩泥地。」
陸時雍把圖紙展開。紙面泛黃,摺痕處的墨跡已經磨損了。那條小路在圖上畫得窄、曲,只通幾個口。
宋娘子家後門,離其中一處出口極近。周文山伸手指了指那片區域:「這一片,原是安王府倒夜香的小路。後來用磚堵了。年前拆改,又扒開半截。所以從工地後頭走這巷子,瞧著不顯,可只要走到頭,恰好就在她家屋後。」他說到「她」字,自己先怔了怔,趕緊補道:「下官只是說地形。並不是說宋娘子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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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時雍說:「我知道。」
周文山鬆了一口氣,退到劉九安身旁。
劉九安面無表情地給他遞了帕子。
周文山接過來攥在手裡,小聲說:「我又沒哭。」
「更夫看見的那個身影是在三更。」陸時雍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,「初十那夜,黃大錘和苟三在宋娘子攤上吃到二更。若二更散場,黃大錘回工地,苟三回工棚。三更時,誰還會從巷子裡出來?」他說著看向江南絮。
江南絮從進門起就一直站在案側,她把那捲圖紙看了兩遍,視線沿著小路走向移動,最後停住。她放下紙,想了一會兒,她並不願往那個方向想,可案子查到這裡,結合所有供詞和線索,有些事再不願意承認,卻已經慢慢浮現出來,沉默了幾息,最後還是開了口:「三更天,工地上的人早該散了。」她說,「這巷子既窄,又離宋娘子家這樣近。若黃大錘二更散場後沒走遠,而是繞到這條小路,去了宋娘子家……」
陸時雍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輿圖上。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那條巷子的末端,沒有移動。
沈惕非聽到這裡,猶豫了片刻才開口:「王爺,下官有一事,不知當不當說。」
陸時雍道:「說。」
沈惕非道:「下官聽說,宋娘子家的後門,門閂很緊。前年有賊人想從後門進,被她拿頂門槓打了出來。自那以後,她那後門,夜裡連野貓都不敢蹭。」
陸時雍聽完,沒說話。正堂里安靜了一會兒,燈芯燒出一小截黑灰,彎下來,落在燈盞沿上。
江南絮把那截灰撥掉了,火苗重新躥高。
一個連野貓都不敢蹭的後門,那夜三更,卻有人從那後門的巷子裡出來。門閂緊不緊,要問那個進去的人。
沈惕非道:「下官能去嗎?」
陸時雍看了他一眼:「明日你和展青峰去,帶上吳不知。」
沈惕非應下。
吳不知正咬著一塊米糕,差點噎著,順手端起盞茶,才把最後一口順下去。
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:「明日我帶路,那條巷子我熟,前幾日路過時還看見牆根底下長了一叢野莧菜。」
展青峰端著茶盤往外走時對吳不知說:「你記路靠野莧菜?」
吳不知說:「你不懂,那是小路沒人走才長得出來。」
沈惕非站在門檻邊,他把抄本重新收好,轉身跟上了吳不知的腳步。
正堂里的人陸續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