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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硃砂骨(六)

2026-09-22 12:34:53 作者: 六醜

  老頭笑得很和氣。他穿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,背微微弓著,走起來竹杖先探出去,再挪腿,樣子和鄰家閒坐的老翁沒有半分不同。

  他走到陸時雍跟前:「遠來是客,遠來是客。山裡頭路不好走吧?沒摔著吧?」他說話時眼睛不住地在二人身上來回,又朝江南絮點點頭,嘴裡「嘿嘿」了兩聲。

  陸時雍微微行了個禮,說:「從青石鎮上來,路是難走些。我叫陸十一,是牛家村人,這是我婆娘牛小絮,我們進村是來尋我婆娘的姐姐,牛小娥。三年前嫁進咱們村,給姚大柱做媳婦。我婆娘想姐姐想得緊,家裡老娘也病著,總念叨臨終前想再見見女兒,我們便來了。」他語氣里那股子老實巴交的勁,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老頭「哦」了一聲,拖著長音,想了一會兒,他笑得更深:「姓牛的媳婦……有,有。不過大柱帶她上山採藥去了,這幾日不在村里。你們先住下,等她回來,再細說,今日天晚了,先帶你們到住處歇著。」他說完,向身後擺擺手,四五個黑紅臉膛的漢子慢悠悠晃出來,也不說話,只站在老頭身後,眼珠子在陸時雍和江南絮身上打轉。

  「這二位是牛家村來的,尋親。今夜先住下。大柱媳婦回來再讓他們見。」老頭吩咐道。

  那些漢子應了,又各自散了,只是散之前,總有那麼一兩雙眼睛在江南絮臉上多停幾息。

  江南絮垂下頭,往陸時雍身後縮了縮。

  陸時雍用身子把她擋住大半。

  村口幾棵老桑樹,光禿禿的枝幹伸得老高,樹下一塊空地,幾個光屁股的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。

  他們看見生人,也不害怕,只拿眼睛直直地瞅,瞅一會兒,又低頭玩自己的。

  其中一個大些的男孩,站起來朝村里跑,光著的腳丫在泥地上「啪嗒啪嗒」響。很快,巷子裡陸續探出幾顆腦袋,又都縮了回去,只留下門縫裡一明一暗的眼睛。

  江南絮一眼便看出,只有一條出路,唯一的土路從村口通到村子深處。路北是祠堂,黑漆漆的,門閉著,門柱上貼著幾道褪成灰白色的紙符。

  再過去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,屋頂壓著發黑的茅草。屋與屋之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,彼此山牆挨著山牆。

  老頭親自領他們去住處。那是祠堂東邊一間舊屋,門前兩扇木門,門軸都朽了,推起來「嘎吱嘎吱」響。

  屋裡不大,一鋪炕,炕上鋪著半舊葦席,靠牆一張方桌,兩條長凳,窗紙黃得發黑,上頭破了好幾個洞,被風鼓得一掀一掀,牆角結著一層黑灰,看著像久沒人住。

  老頭讓一個壯漢從外頭提來一桶水,又擱下兩個粗陶碗,說:「寒酸是寒酸些,二位將就。山裡頭就這條件。」他說完,又看了陸時雍一眼,笑著補了一句:「後生,你們要尋人,就在村里安心住兩日。山里夜涼,別亂走。咱們這兒有規矩,入夜不出村,衝撞了山神,可是要遭罪的,我是這村裡的村長,二位有什麼需要就找老頭我。」

  陸時雍點頭:「曉得了,村長放心,我們就在屋裡待著。」

  「兩位可用過飯了,我讓人給二位送些吃食。」

  「不用麻煩了,我們夫妻二人在山下吃過了。」

  「那便好。」老頭走時,順手把門帶上了。

  江南絮站在窗邊,拿指尖碰了碰那破窗紙,輕輕一戳,又破了一塊。外頭天已經暗下來,各家屋頂的煙正往上冒,一條窄巷裡傳來幾聲狗吠。

  

  陸時雍把包袱放下,脫了外裳搭在條凳上,又到門邊聽了一陣。

  「今夜不會太平。」他低聲說。

  江南絮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兩人對了一下眼神,都沒再說話。

  屋裡有股陳年霉味,混著木料朽爛後那種甜絲絲的腐敗氣。

  江南絮把被褥抖了抖,說:「這屋從前關過人。」

  陸時雍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江南絮朝牆角努了努嘴。

  陸時雍看過去,見最靠里那面牆上,離地三尺的地方,有幾道灰黑的印子,指節長短,牆泥都翻起來了,指甲痕一個疊一個。

  陸時雍「噓」了一聲,低聲道:「外頭有人盯著。」

  兩人把燈吹了,各自和衣躺下,炕不大,一人一邊。

  江南絮側身面向牆,蜷著。

  陸時雍平躺,一隻手枕在腦後,另一隻手擱在身側,手指碰著江南絮的衣服。沒人吭聲。


  夜越來越深。外頭那狗又叫了一回。接著是風吹樹葉,沙沙地響,像雨點打在瓦上。




  那人繞到前面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又走了。

  江南絮屏住呼吸,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她翻了個身,正對上陸時雍的眼睛。月光極淡,他用口型問她:「兩個。」

  江南絮點頭。她方才也聽出是兩個人,一前一後,繞了屋子一圈,還伸手在窗紙上戳了一下。

  兩人不再出聲。後半夜,門外又響起一陣拖沓的步子,這回是朝祠堂去了。直到感覺到人走遠了些,陸時雍才輕聲開口:「今夜怕是不能行動了,避免打草驚蛇,我們明日再見機行事。」

  江南絮點點頭。

  「睡吧!」陸時雍聞著身邊傳出來的幽幽淡香,往外挪了挪。

  江南絮卻沒敢睡死,隱約間聽見遠處傳來幽怨聲。

  天快亮時,陸時雍從炕上坐起來,把刀塞回靴筒,又去門邊看了看。

  外頭起了霧,整個村子像沉在水底。他說:「天一亮,我出去轉轉。你在屋裡等。」

  江南絮說:「你一個人,他們更起疑。我同你一道,尋親尋親,不能總縮著。」

  陸時雍想了想,說:「那你跟緊我,別離了。」

  兩人洗漱了,吃了幾口冷乾糧,便出了門。霧氣大,十步外就看不清人臉。

  江南絮跟著陸時雍在村里走。幾戶人家已經開始生火,煙從矮牆後頭飄出來,和霧攪在一處。一個年輕婦人蹲在溪邊洗菜,聽見腳步,猛地抬頭。江南絮剛要上前,那婦人把菜籃子往懷裡一抱,轉身就跑,腳上的草鞋在碎石上踩得「嗒嗒」響,幾下就沒了影。

  江南絮站住,看那溪水,緩緩流著,幾片菜葉順水漂走。

  兩個人繼續沿溪往下走。

  溪邊又出現幾個婦人,有的在牆根下劈柴,有的在井台邊打水。

  她們見著二人,都只飛快地瞄一眼,便低頭各忙各的。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婆子,提水起身時,朝江南絮這個方向看了看,挑著水桶拐進了一條巷子。

  江南絮跟了上去。

  那婆子走得不快,兩個水桶在肩上晃。

  江南絮快走幾步,隔著一丈多遠,輕聲喚她:「嬸子,跟你打聽個人。」

  那婆子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,把身子往牆邊靠了靠。

  江南絮說:「牛小娥,你認得嗎?嫁來三年了,給姚大柱做媳婦的。」

  婆子仍不回頭,過了好一會兒,才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:「別找了。找不著了。」她說完,挑著水桶疾步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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