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在外面逛了一圈,發現遠遠有人跟著他們,兩人便沒有逛,回了屋。陸時雍把門帶上。
江南絮將窗紙上的破洞用乾草塞了塞,風灌進來的聲音小了些。她坐在炕沿上,把包袱里的冷乾糧掰成兩半,遞過去一塊。
「小絮。」陸時雍接過乾糧時,低低叫了她一聲。
江南絮抬頭:「怎麼?」
「沒事。叫一聲,免得忘了。」他咬了口乾糧,看著她說。
江南絮瞪了他一眼,他唇角的弧度咧得更大。
屋裡靜得只聽見兩人嚼乾糧的動靜。炕沿窄,兩人隔著一尺遠坐著,胳膊肘差點碰著。
江南絮往邊上讓了讓,陸時雍沒動。過了一會兒,他把水囊遞過來,江南絮接過喝了一口,又還回去。
他接過的時候,兩人的手突然撞到一起,手指從她手背划過。
江南絮頓了一下,收回手。
日頭升到半空,霧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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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漸漸有了動靜。劈柴聲、挑水聲、趕雞回籠的吆喝聲,都從牆外頭傳進來。
江南絮正在整理衣服,門口忽然有人叩了兩下。
「二位,起身了沒有?」是村長姚萬里的聲音。
陸時雍過去開門,姚萬里拄著竹杖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婆子,臂彎里挎著個籃子。
姚萬里笑著朝屋裡看了一眼,又對陸時雍道:「這是姚婆子,過來幫你們收拾收拾,山里人手腳粗,二位莫嫌棄。」
那婆子也不等讓,側身進了屋,把籃子往桌上一擱,裡頭是幾個熱乎的包子和一碟鹹菜。她眼睛一進屋就滴溜溜轉了一圈,先看炕上的被褥,又看牆角的包袱,最後落在江南絮身上。
「喲,這媳婦生得細皮嫩肉的。」姚婆子咧嘴笑,伸手去拉江南絮的胳膊,「來,讓婆婆瞧瞧。這手,哪像幹過粗活的?」
江南絮把手往後一縮,做出鄉下婦人怕生的模樣,低聲道:「嬸子,我小時候身子弱,家裡不讓下地。」
姚婆子「哦」了一聲,又轉向陸時雍:「後生,你家幾畝地?種什麼?一年交多少租?」
陸時雍撓了撓後腦,憨聲道:「三畝薄田,種些稻子,交五成租。去年收成不好,還欠著東家兩石。」
姚婆子點點頭,又看江南絮:「你姐姐牛小娥,是你們家親生的?」
江南絮抬眼看她,眼圈就紅了,聲音也低下去:「是親姐。比我大四歲。她嫁人那年,我才十五。」
姚婆子不再問了,只拿眼睛又掃了一遍屋子,提著空籃子慢慢出去了。她走到門口,回頭對姚萬里低聲說了句什麼,聲音極細,江南絮只聽見「不像」兩個字。
姚萬里「嗯」了一聲,拄著竹杖在院裡站了一會兒,抬頭看了看日頭,也走了。
江南絮走到窗邊,從乾草的縫隙往外看。
姚婆子的身影正在巷口和另一個婦人湊在一處說話,手還比劃著名。
江南絮回頭對陸時雍說:「她在試探我們。」
陸時雍坐在條凳上,抬眼看她:「看出來了。她摸你手的時候,是試你手上有沒有繭。」
還好她常年驗屍,在錦溪縣也常幹活,手雖不像農家婦人那般粗糙,但也有不少繭。
「鄉下媳婦手上沒繭的也有,不多。」陸時雍說,「今日先別出門了。越走動,越讓他們起疑。」
江南絮點點頭。可她到底坐不住。到了午後,她藉口去溪邊洗衣裳,提著木盆出了門。
陸時雍在屋裡劈柴,斧頭一下一下落得極重,隔著牆都聽得見。
江南絮知道他是在替自己打掩護,便加快腳步往溪邊走。
溪水清淺,兩岸蹲著三四個洗衣的婦人。
江南絮蹲在下游,把衣裳浸了水,慢慢搓著。
旁邊一個年輕媳婦看了她兩眼,忽然把手裡衣裳往盆里一撂,端著盆挪遠了。
另兩個也匆匆洗完,提著桶走了。
溪邊只剩江南絮一人。
她正要把衣裳擰乾,餘光掃到上遊走來一個姑娘。那姑娘十四五歲,扎一條粗辮,走路帶風,不像村里那些低頭縮肩的婦人。她抱著一摞粗布往溪邊來,蹲下便洗,動作利落。
江南絮注意到,這姑娘的衣裳雖是粗布,領口卻繡了一小圈細草幽蘭,十分講究。
她正想開口,那姑娘先抬起頭,朝她笑了笑。淺淡的笑容在這村子裡已經算最活的一抹顏色。姑娘說:「你是外頭來的吧?」
江南絮點頭:「來尋親的。」
「尋誰?」
「牛小娥。」
姑娘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又搓起來。她低頭搓了一會兒,說:「她死了。」
江南絮心裡一沉,面上卻裝出驚愕:「死了?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一個來月前。」姑娘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她男人打的。打完扔到後山去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替她洗過衣裳。有一回她衣裳上全是血,她說是摔的。可那血是圓點子,摔不出來。」姑娘說完,把衣裳往水裡一按,又提起來搓。
江南絮正想再打聽打聽常縣令的消息,上游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:「阿銀,回來了!」姑娘立刻站起來,抱起濕衣裳,朝江南絮使了個眼色,便小跑著走了。
江南絮把剩下的衣裳匆匆搓完,端著盆往回走。巷口那個叫阿銀的姑娘正被一個婦人拽著胳膊往院裡拉,那婦人回頭看了江南絮一眼,那眼神,怎麼說呢,帶著同情。
回到屋裡,陸時雍已經劈完柴,正蹲在地上把碎柴碼成堆。
江南絮把盆放下,低聲把阿銀的話說了一遍。
「一個來月。」他說,「牛雙喜來之前她就死了。」
陸時雍說:「今晚我找機會出去探探,順便看看有沒有常縣令的蹤跡。」
「我跟你一起。」
陸時雍轉頭看她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那雙眼睛定定地落在她眼睛裡。
陸時雍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:「你留在屋裡,這是我娘留給我的,你拿著。」他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,塞進她手心。是他常年不離身的那塊古樸玉佩,在錦溪縣第一次見他時,他就帶著,從不離身。
江南絮握緊玉佩,上面還留有他的體溫。
此時,屋外頭突然傳來拍門的聲音,姚婆子的聲音隨之傳來。
「後生,晚上村長請你們過去坐坐,吃頓便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