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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3章 硃砂骨(八)

2026-09-22 12:35:02 作者: 六醜

  「誒,知道了,有勞嬸子跑一趟。」江南絮開門回應了一聲。

  姚婆子走後,陸時雍在條凳上坐了一會兒,忽然站起來,把外裳重新繫緊。

  江南絮聽見動靜回頭看他。

  他說:「不能等到晚上了。晚飯是個鴻門宴,以防萬一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我趁天還亮著出去走一趟。你留在屋裡,若有人來問,就說我閒不住去後山拾柴了。」

  江南絮說:「後山有暗哨。」

  「我只走前半程,不上山。」他走到她面前,低頭看她,「天黑之前,我若不回來,你就把那塊玉佩收好,找機會離村,給硯川發信號,他們已經在青石鎮候著了,會接應你。」

  江南絮點頭:「你小心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了個眼神,陸時雍推門出去,朝屋後頭溜走。

  江南絮從窗紙縫裡看他背影,見他繞過巷角,上了村中那條唯一的土路,越走越遠,最後縮成一個灰點,融進土牆和茅檐之間。

  她坐回炕沿,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樣理了一遍。

  她沒有事做,就把屋裡又看了一遍。牆角那幾道指痕還在,她蹲下來,用指尖比了比。

  那印子是手指頭抓牆時往下滑留下的,最深處有一個清晰的拇指印,痕跡很深,她在心裡記下這些痕跡。

  陸時雍沿著土路往北走,村中巷子窄,他選了一條通往後山方向的。這條巷子兩邊土牆極高,牆頭壓著碎瓦,只漏下一條天光。過了三四戶人家,巷子盡頭是一扇半開的木柵門。門後是一條踩出來的土徑,通往後山。

  他沒出去。他站在門邊,朝外看了看。山腳處有幾間石屋,牆面粗糙,門口坐著兩個男人,一個在磨刀,一個在劈柴。他們身後是一條往上的窄路,路邊灌木被砍得只剩矮樁,視野開闊,任何人上去都會被發現。

  陸時雍退回來,改走另一條巷子。

  這條巷子通到祠堂後頭。他貼著牆根走,經過祠堂時,聞到一股很濃的香灰味。祠堂門關著,門柱上的黃符被風吹得翹了一角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

  他沒有停,繼續走。

  過了祠堂,是一排低矮的土房。其中一間門上貼著好幾道黃符,黃符顏色很新,應該是新貼上的。

  

  那間屋子的門從外面用木栓插死了,上面掛了一把鎖。

  門前放著一隻粗陶碗,碗裡有半碗冷粥。兩個漢子守在巷口,一個靠牆坐著打盹,一個蹲在地上用柴刀削木頭。

  難道裡面關的是常承禮,但如果是常承禮,貼黃符的作用是……

  陸時雍看了一眼兩個漢子,沒敢靠近,轉身拐進旁邊一條小巷。

  那小巷盡頭有一口井。

  井台邊有兩個婆子在打水,她們看見陸時雍過來,不再說話。

  陸時雍走到井台邊,朝她們憨厚地笑了笑,問:「嬸子,村里可有鐵匠?我婆娘的剪刀壞了,想借個錘子敲敲。」

  一個婆子朝村南方向努了努嘴。

  陸時雍道了謝,便往南走。

  他沒有去鐵匠鋪。他繞了一圈,把村子的輪廓在心裡畫了一遍。他發現這個村子比從外頭看要大些,除了祠堂東邊他們住的那間屋,北邊還有一片房舍,更矮更密,幾乎擠在一起。

  北邊再過去,有一條土路通往山樑,山樑背後就是那股鐵鏽味的來處。

  他想起展青峰那張圖上,陰河村北面是斷崖。那麼鐵鏽味是從崖下升上來的,「硃砂害人,全村皆鬼。」陸時雍想到這八個字,最大可能就是這個村子在私挖硃砂礦脈,這能解釋展青峰他們查到的這個村子不缺錢的原因。

  他把這個位置記牢,沒有靠近。村里那些漢子把守嚴密,尤其是祠堂附近,幾乎每隔幾戶就有人守著,想要打探常承禮的消息是不太可能了。

  他往回走,經過一條短巷,忽然看見巷口牆根下蹲著個人影。那人背對他,縮成一團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陸時雍停了半步。那人聽見腳步聲,猛地回頭。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,滿臉是淚,手裡攥著一塊碎布頭。他見了陸時雍,像見了鬼,站起來就跑,連滾帶爬地鑽進巷子裡。

  陸時雍沒有追。他站在原地看那少年跑遠,又低頭看了一眼他剛才蹲的地方。牆根下的泥土被手刨出一個小坑,坑裡埋著一隻很小的布鞋。那是孩子的鞋。他把鞋從土裡撥出來,翻過鞋底,鞋底磨得極薄,鞋面上繡著一朵小花。


  陸時雍看了片刻,又把鞋放回原處,用手把土重新攏好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,往迴路走。

  回到屋裡,江南絮正坐在炕沿上,面前攤著那幾塊乾糧,一塊也沒動。

  她抬頭看他,眼裡那根弦鬆了一分。陸時雍把門關好,走到她身邊坐下。他的額頭有一層極細的汗,喘勻了才開口:「村北有一條往上的土路,山樑背後應該就是硃砂礦的位置。

  祠堂東邊有一間屋,貼著黃符,門從外頭鎖死,有人守著,屋裡有活人。」

  江南絮說:「誰,是常縣令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兩個男人守著,不是尋常犯人。」他頓了頓,「先等等晚飯,看看村長今晚要做什麼。」

  江南絮點頭,窗外有風,把乾草吹得沙沙響。

  陸時雍忽然側過頭,低聲說:「小絮,你怕不怕?」

  江南絮沒抬頭:「你都沒怕,我怕什麼。」

  陸時雍笑了一下,他伸手把她額前一根碎發別到耳後,動作很輕。

  江南絮沒躲,只是抬眼看他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說:「今晚小心行事。」

  江南絮點頭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外頭,姚婆子又來拍門了:「後生,村長說了,日頭偏西就開席,你們收拾收拾,現在過去。」

  陸時雍應了一聲。他站起來,把外裳重新束緊。

  江南絮跟在他身後。兩人出門時,巷口的日頭斜斜地照過來,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。

  陸時雍走在前面半步,江南絮跟在他身後。土路盡頭,祠堂的飛檐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壓著。

  隱約有酒氣從村長家方向飄出來,混著那股鐵鏽味,一陣一陣地,往人鼻腔里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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