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萬里家住在村中偏南的地方，宅子比周圍土屋都大，青磚院牆，門口立著兩根木柱，柱上褪色的紅紙還留著年節的殘跡。
院子裡擺了一張八仙桌，桌上擺了七八樣菜，雞、魚、臘肉、山菌，比縣衙里的飯食還豐盛。
姚婆子在灶房和院中來回張羅，幾個年輕婦人端菜添酒，見了陸時雍和江南絮進來，都往旁邊讓了讓。
姚萬里坐在主位，見他們進來，站起身招呼：「來來來，坐。山里沒什麼好東西，將就吃。」他旁邊坐著一個壯漢，正是白天在村口盯著江南絮看的那個人，兩人一進來，他就盯著江南絮看。
陸時雍側身擋住江南絮，讓江南絮先坐，自己才在姚萬里對面坐下。
他掃了一圈桌上的菜，這姚萬里還真捨得下血本。他提起酒壺，先給姚萬里倒了一碗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，說：「村長太客氣了。我們兩口子來尋親，倒讓您破費。」
姚萬里擺手笑：「哪裡哪裡。山里難得來客，你們又是來尋大柱媳婦的，大柱是我侄子，說起來也是親戚。」他說著，端起酒碗，朝陸時雍舉了舉，「來，先喝一口。」
陸時雍雙手捧碗，喝了一大口。那酒烈，嗆得他咳了兩聲。
江南絮在旁，替他拍了拍背，低聲說：「當家的慢點喝。」她聲音壓得柔，手勢也像個常年照顧丈夫的農婦。
姚婆子在旁看了，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。
姚萬里放下酒碗，夾了塊雞肉擱到陸時雍碗裡：「後生，你姓陸，叫陸十一？家裡排行十一？」
陸時雍點頭：「是。前頭幾個哥哥都沒養活，到我這兒，我爹說取個賤名好養活，就順著排下來。」
「牛家村哪一房的？」姚萬里又問。
「村東頭，牛老六家的。我婆娘是他閨女。」陸時雍把雞肉吃了，語氣老實，「我爹娘走得早，我入贅到牛家，跟著岳丈過。」
姚萬里「唔」了一聲，又看江南絮：「那你小時候見過你姐姐的婆家人沒？」
江南絮放下筷子，低聲說：「見過一回。姐姐嫁人那年，大柱哥來家裡接人，在我家吃了一頓飯。那天我躲在灶房裡沒敢出來，只從門縫裡看了一眼。大柱哥個子高，說話嗓門大，我爹說他是個爽快人。」她說著，眼圈紅了些，拿手背蹭了蹭。
姚萬里盯著她看了幾息，忽然轉向姚婆子：「大柱去接人那天，是這麼回事？」
姚婆子放下手裡的碗，想了想，說：「大柱回來跟我說過，牛老六家是備了飯的。燉了雞，還有一壺酒。老六的婆娘在灶上忙，他家閨女沒出來，說是怕生。」
江南絮心裡一緊。她方才說的那些細節，都是從牛雙喜留下的舊物和常承禮卷宗里拼出來的，沒想到姚婆子記得這樣清楚。
她不敢再多說，假裝害羞低頭吃菜。
姚萬里笑了笑，把話頭轉開：「後生，你們來尋人，打算住幾日？」
陸時雍說：「找到姐姐就走。家裡老娘病著，不敢多耽擱。」
「大柱帶媳婦上山採藥去了，後日才能回來。」姚萬里說，「你們就在村里安心住著。山里沒什麼好玩的，白日裡走走可以，別往北邊去。北邊是山崖，去年還摔死過一個人。」
陸時雍點頭：「曉得，村長放心。」
酒過三巡，姚萬里的話漸漸密了。他說起村裡的收成，說今年的筍乾賣了什麼價，又說山外的布漲了錢。
陸時雍一一應著，時不時說兩句牛家村種稻的事，把話頭引開。
江南絮在旁聽著，偶爾給陸時雍添酒夾菜，動作不多不少，恰好是個安分農婦的樣子。
姚婆子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她：「我看你們小夫妻二人倒是恩愛，成親多久了，可有孩子？」
江南絮佯裝害羞低下頭。
陸時雍說：「成親不到一年，小絮身子不好，還未要孩子。」
聽到江南絮還未生養過，姚婆子看了看旁邊的壯漢，又沖兩人露出一個笑：「這生孩子啊，要趁年輕。」
「嬸子說的是。」
飯吃到一半，姚萬里忽然說：「對了，後生，你岳丈牛老六，當年是不是在村口開過一段時間的茶棚？」
陸時雍想也沒想，說：「開過。後來茶棚倒了，才回家種田。」
姚萬里「哦」了一聲，端起碗喝了口酒。
江南絮聽見這些，在心裡鬆了口氣，還好來之前，他們從一個牛家村的老翁口中打聽了些事，不然一開口就得露餡。
姚萬里問得這樣細，萬一他真去過牛家村，或者認識牛家村的人，他們就會暴露。
她正想著怎麼打岔，陸時雍已經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。
她茶壺提起來，給姚萬里添了茶，說：「村長，您這茶好喝。山里自己采的？」
散席時，姚萬里送他們到祠堂門口，拄著竹杖站在台階上，目送他們走進夜色里。
姚婆子在灶間收拾碗筷，那兩個漢子始終沒怎麼說話，只在陸時雍和江南絮起身時才抬了抬眼皮。
江南絮和陸時雍沿著土路往回走，兩人都沒說話。
進了屋，陸時雍把門關上，走到窗邊，從縫裡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口那盞小燈已經滅了，四下里一片黑。
他轉身對江南絮說：「他留下我們，不只是等姚大柱回來。他有別的打算。」
江南絮抬頭看他。
陸時雍說：「白天我在村里走了一圈，北邊那片矮房，有些是空著的。其中一間門上有鎖，窗戶從外頭釘死。那間屋旁邊還有幾間，同樣空著，但地上有人住過的痕跡，火塘里有新灰。」
江南絮說：「那些失蹤的人是被他們關起來了？」
陸時雍沉默了一息，說：「十有八九，那個壯漢看你的眼神……」
江南絮若有所思。
陸時雍走到她身邊，低聲說：「今晚不能睡。後半夜我再去一趟北邊，看看那間屋鎖的是不是常縣令，你留在屋裡。」
江南絮說：「我跟你一起。」
陸時雍搖頭：「兩個人目標大，而且你不會輕功。我一個人去，半個時辰便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