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梯里很暗，他摘下帽子和口罩，大口喘了兩口氣。
警方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，病人通道、員工通道，每一個出口都有人把守，自己要想出去，除非長出一對翅膀。
「呵……」
何小強仰起頭，看著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應急燈，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：「不愧是你，也就只有你，能把我逼到這個份上了，陸衍。」
幾分鐘後，何小強把口罩重新拉上去，帽檐再度往下壓了壓，轉身扎進了走廊拐角處那輛停靠著的清潔車。
塑料車身裡面塞滿了黑色垃圾袋，散發出難聞的氣味。
何小強彎下腰，忍著作嘔的衝動將身體蜷縮在那堆垃圾袋之間，露出一條極小的縫隙觀察外面的動靜。
不遠處，廁所門開了。
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清潔工走了出來，他打著哈欠，漫不經心的走到清潔車旁，握住把手，推著車子朝電梯口方向走去。
陸衍站在急診大廳中央，手指點在平面圖上的幾個出口位置，又沿著內部通道一路划去，好像遺漏了什麼，是什麼呢？一種說不上來不安縈繞在陸衍心頭。
走廊里，一輛清潔車緩緩經過，清潔工低著頭，看不清楚臉。
陸衍的目光落在那輛車上，突然意識到自己到底遺漏了什麼。
是垃圾！醫院每天都會產生大量的醫療垃圾，這些東西需要專人專車清運，沒有人會仔細翻查垃圾車裡的東西，這恰恰是最致命的一個漏洞！
「二虎。」
二虎正在旁邊喝水，聽見陸衍這一聲，差點將牙齒磕在瓶口上。
他趕緊放下水瓶，順著陸衍的目光看去，立刻明白了陸衍的意思。
他大步追上那輛清潔車，伸手搭在車把手上，攔住了對方的去路。
「師傅等一下。」二虎的聲音還算客氣，「例行檢查，麻煩配合一下。」
清潔工停了下來。
二虎掀開上面的一個垃圾袋，裡面幾乎全是廢棄的輸液管和紗布，氣味刺鼻。他皺了皺眉，又向下扒拉了一下，都是醫療垃圾，沒有什麼異常。
二虎直起身，看了清潔工一眼，正想說：「沒事了，走吧。」
陸衍的聲音率先傳來，「何小強。」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尤其是清潔工，他身體猛的一僵。
但他反應很快，快到二虎都沒來得及反應，一隻手猛的探進垃圾袋之間，從裡面拽出一個人來。
正是真正的清潔工，只不過此刻他的雙手已經被繩子捆綁在身後，嘴巴被膠帶封的嚴嚴實實，他支支吾吾的，臉上全是驚恐。
何小強將清潔工拎在手裡，一把鋒利的匕首抵在清潔工的脖子上。
隨後，他才拉開口罩，摘了帽子，露出原本的臉。
走廊里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，幾個路過的護士捂住嘴。
但何小強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們，而是將目光落在陸衍身上，欣賞似的笑著。
「我一直在想，如果有一天我落網，一定會落在你的手裡。沒想到這一天，這麼快就來了。」
聲音依舊是讓人不舒服的嘶啞，難聽。
「陸衍，你比我想像中來的快。」
陸衍隔著十幾步的距離，看著那把抵在清潔工脖子上的匕首：「你把人放了，我們談談。」
何小強嘴角向上扯了一下：「談？」
他搖了搖頭：「你我都知道，沒什麼好談的。張寶來是我殺的，周小麗是我殺的，江禹是我殺的，劉楠也是我殺的。胡鵬那個廢物，什麼都不知道，只是我的工具。你們要的，我都認，但是……」
他收緊了手裡的刀，刀刃在清潔工的脖子上壓出一道更深的痕跡。
「我得保證我能活著走出這棟樓。」
陸衍：「你走不了，外面全是警察，每個出口都有人。你劫持人質，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。」
何小強看著陸衍，忽然大笑起來。
那笑聲尖銳刺耳，幾個看熱鬧的護士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。
何小強笑夠了，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：「更糟？還能比現在更糟嗎？我殺了四個人，就算我放下刀，跪下來求饒，你覺得我能活多久？」
說到這裡，何小強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：「我無所謂，但我不會一個人走。陸衍，你不是很厲害嗎？你不是把我所有的路都算死了嗎，那你現在告訴我，我該怎麼選？」
陸衍看著何小強的眼睛，那裡有瘋狂，有絕望，有孤注一擲的兇狠。除此之外，他還看到了何小強的疲憊，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，積攢了十幾年的疲憊。
陸衍學著對方放低了聲音：「你不需要選，放下人質就是你最好的答案。」
「哈哈……」
何小強笑了，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，「既然你能找到我，說明你也了解我的規矩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現在，兩個選擇。這個無辜的清潔工死還是你死？」
說完，他用刀背拍了拍清潔工的臉，嚇得清潔工渾身一哆嗦。
陸衍直視著何小強的眼睛，那裡倒映著對方的影子，一個被逼到沒有退路的男人。
「你打破了你的規矩。」陸衍說：「這不是二選一，這是沒得選。」
話音未落，他已邁出腳步。
陳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陸衍的胳膊：「別衝動！」
陸衍拍了拍陳政的手，示意他鬆手：「如果我死了，就把我的遺體捐給醫學院那群人去研究吧。」
陳政愣了一下，鬆開手：「別說喪氣話，我們還有的選。」
只要時間拖得夠久，狙擊手就能找到最佳的射擊角度，對面的樓上，狙擊手已經架好了真理。
在陳政心中，陸衍完全沒必要以身犯險。
陸衍比任何人都知道，時間在他們這邊，每拖延一秒，狙擊手的把握就多一分，但他不能等。
他想起審訊室里張浩問他的那句話，如果是你，你也會這麼選的。
他不是張浩。
他不會像張浩一樣貪生怕死。
緊接著他邁出了第二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一步。
他站在何小強面前，伸出手：「我來了，把刀給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