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小強抬起刀子,直直朝陸衍揮去。
就在刀尖即將觸及陸衍胸口的瞬間,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清脆的童音:「何叔叔。」
何小強整個人僵在原地,手臂還保持著即將刺下去的姿勢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坐在輪椅里,被人推著從拐角處出現。
她穿著小小的病號服,臉色蒼白,但眼睛卻格外有神。
她歪著頭,看著何小強:「何叔叔,你在幹什麼呀?」
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,像一顆融化了的糖。
何小強的手猛的縮了回去,他將那把刀藏到身後,臉上儘是溫柔。
他蹲下身子,輕柔的撩開女孩額前的碎發:「阿蕪,叔叔在玩捉迷藏呢。」
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她拍著兩隻小手,「阿蕪也要玩,叔叔藏,叔叔藏!」
何小強看著她,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:「這次該阿蕪藏了,阿蕪去藏,叔叔來找你,好嗎?」
「好!」
小女孩高興的拍著手。
輪椅後面,推車的女人已經淚流滿面。她咬著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她推著輪椅,一步一步向走廊走去。
小女孩坐在輪椅上,還不時回過頭朝何小強揮揮手:「叔叔一定要來找我哦!」
何小強蹲在原地,直到目送著那輛輪椅消失在走廊拐角後,他才慢慢站起身,將刀子丟在地上。
他伸出雙手,說:「我認罪。」
二虎和另一名刑警上前,取出手銬。
「咔噠。」
何小強被二虎和那名警員架著向外走去。
走廊盡頭,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了頭,她趴在輪椅靠背上,朝這邊張望著,仿佛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『來找你』。
輪椅後面,那個女人也回了頭。她的臉上全是淚,但她沒有出聲,只是遠遠的看著何小強被警察簇擁著走遠的背影。
陳政走到陸衍身邊,有一種終於走到終點的如釋重負感:「案子真的結了。」
陸衍看了一眼走廊深處,那個小小的模糊的背影若有所思。
「走吧。」
他說。
審訊室里。
陳政坐在主審的位置上,面前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。
陸衍站在單向玻璃後面,看著坐在審訊椅里的男人——何小強。
「姓名?」
「何小強。」
「職業?」
「醫生。」
陳政終於抬起頭看向他:「說說吧,為什麼殺張寶來、周小麗、江禹和劉楠等人。」
何小強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彎:「當然是因為他們該死啊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天花板某處,目光逐漸迷離,像穿過了二十年的時光,落在某個地方。
「二十五年前,我還是個小學生。」
時間回到二十多年前。
何小強背著一個破舊書包,被三個人堵在了巷子中間。
張寶來站在最前面,足足比何小強高出半個頭,他嘴裡掛著一絲痞里痞氣的笑:「小強,今天你媽媽又給你帶什麼好吃的了?」
何小強下意識捂緊了背包:「沒有,什麼都沒帶。」
張寶來顯然不信,他往前邁了一步:「拿來給哥看看。」
「不……不要。」
「拿來吧你!」
張寶來猛的伸手,一把扯過何小強的帆布包。
何小強本能的想去抓,但張寶來已經轉過身,並把包里的東西嘩啦一聲全倒在了地上。
飯盒摔開了,裡面的饅頭和菜撒了一地,一個用舊手絹包著的雞蛋也滾到了牆角。
何小強蹲下身去撿那個雞蛋。
就在這時,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巷子口沖了出來。
「張寶來!」這一聲聲音脆生生的,卻帶著十足的氣勢:「你們又欺負小強!看我不告訴老師!」
吳大花扎著兩個麻花辮,直直的衝到張寶來面前,張開雙臂擋在何小強身前。
張寶來愣了一下,看清來人後,忽然笑了:「吳大花。」
他故意拖長尾音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威脅:「哥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,否則……」
「否則什麼?」吳大花梗著脖子,像一隻護崽的小母雞:「張寶來、張浩、胡鵬,你們再敢幹壞事,我就讓老師狠狠罰你們!」
「切~」
張寶來從鼻子裡輕哼一聲,根本不當回事。
胡鵬也在旁邊嗤嗤的笑,張浩則抱著胳膊靠在牆上,一臉看好戲的表情。
吳大花彎下腰,把散落在地上的飯盒撿起來塞進何小強手裡。然後仰著臉,對著那三個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男生,毫不客氣的說:「不要動小強的東西,還給他!」
張寶來不高興了,伸手猛的一推:「你算老幾?」
吳大花沒有站穩,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,何小強伸手去抓,但沒抓住。
最終,吳大花身體失去平衡,後腦勺磕在了牆角一塊凸起的石頭上。
血從她的頭髮里滲出來,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茵開一小片暗紅。
巷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張寶來手足無措的指向胡鵬:「你……你推的。」
胡鵬立刻往後退了一步:「不是我,是你推的!」
張浩也嚇得哆嗦著:「別吵了,還愣著幹嘛,快跑啊。」
誰知,張寶來不僅沒有跑,還蹲下身探了探吳大花的鼻息。
他的手快速縮回,臉色徹底白了。
他看了看胡鵬,又看了看張浩,最終三個人的目光匯聚到空中,然後同時落在了何小強身上。
張寶來指著何小強,聲音從發顫到篤定:「是他,是何小強推的,我們都看見了。」
胡鵬跟著點頭:「對,是何小強推的。」
張浩聲音最大:「他一直在欺負吳大花,今天終於下了毒手。快來人啊,何小強打死人了。」
何小強跪在地上,懷裡還抱著吳大花遞給他的飯盒。
他張張嘴,想喊,想解釋,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他看著吳大花躺在血泊里,看著她那雙還睜著的,已經沒有了焦距的眼睛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後來的事,像一場被按下了快進鍵的噩夢。
吳大花被送進醫院,搶救了一天,最終沒有救回來。
她的父母跪在手術室門口,哭的昏過去好幾次。
何小強的父母傾盡所有,掏空家底,借遍了所有親戚,也沒能湊夠吳家要求的賠償金。
後來,何爸在一個雨夜出了車禍,何媽在何爸去世後的第三個月,查出了癌症晚期。
審訊室里,何小強講完了。
陳政沉悶的開口:「所以,你殺了張寶來、周小麗、江禹和劉楠。你覺得他們應該替當年的那三個人承受你二十年前就該報的仇。」
何小強搖了搖頭,「他們本來就該死,我也該死,但江禹不該死,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啊。」